四個小時連臺手術終於結束。
羅傑煜疲憊地摘下手術帽和口罩,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浸得發軟,緊緊貼在額頭上,整張臉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透著淡淡的蒼白。
他拖著快散架的身體走出手術室,雙腿因為長時間站立而發麻,第一件事就是顫抖著摸出兜裡的手機。
螢幕一暗一亮,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未接來電,乾乾淨淨,安靜得有些刺眼。
換作以前,這個點,紀雲遲早該發來十幾條訊息轟炸他:
“吃飯了嗎?”
“忙完沒?”
“別太累啦,記得喝口水”
可今天,甚麼都沒有。
他的心口猛地一沉,一股澀意順著喉嚨往下墜,密密麻麻地疼。
果然,她還在生氣,氣到連一句關心都不肯給他了。
旁邊的巡迴護士見狀,忍不住上前勸道:
“羅醫生,你今天連做四臺大手術,站了整整十幾個小時,都快站不住了,早點回家休息吧,別硬撐。”
護士看他拿著手機,隨口多唸叨了一句:
“一天沒回訊息,女朋友該擔心了吧?你不跟她說一聲報個平安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戳中了羅傑煜的心口。
他這才驚覺,自己從中午進手術室到現在,簡直像個失聯人員。
中午編輯好的道歉訊息,他都忘了有沒有發出去。
她本來就和他鬧脾氣,他又這樣憑空消失一整天,她得多著急、多委屈?
羅傑煜心慌不已,飛快按出紀雲遲的號碼,把手機貼在耳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可下一秒,冰冷的語音提示清晰響起:“您的電話已停機。”
羅傑煜整個人都愣住了,眼底的慌亂更甚。
那一刻他才猛地想起,中午編輯好道歉資訊後,手機就提示訊號微弱,後來忙著上手術檯,壓根沒顧上看。
原來那條訊息,根本就沒發出去。
他不敢多耽擱,快步走向更衣室,胡亂換下手術服,只想早點回家給紀雲遲道歉。
剛走出更衣室,幾位病人家屬就快步圍了上來,握著他的手連連道謝,語氣裡滿是感激:
“羅醫生,太謝謝你了!
多虧了你,我家老人才能平安出來。
你真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
羅傑煜強撐著疲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眼底藏不住都是疲憊。
病人家屬們滿心感激,更是心疼他的辛苦。
而醫院住院部大樓下,施元希正陪著紀雲遲在樓下徘徊。
紀雲遲酒意稍散,猶豫要不要上去。
就在這時,迎面遇上了剛下夜班的心外科護士,兩人還算熟悉,護士笑著和她打招呼。
“小紀,你是來接羅醫生的嗎?
他今天可忙壞了,從下午開始連著做了四臺大手術,現在還沒從手術室出來呢。”
話音落下,紀雲遲渾身一僵,眼底的委屈瞬間被心疼取代。
施元希在一旁連忙安撫:
“你看,我就說他是太忙了,別擔心了。”
就在這時,一樓大廳的電梯鈴聲“叮”的一聲清脆響起,打破了夜晚的靜謐。
紀雲遲下意識抬眼望去,只見電梯門緩緩開啟,一個高大的身影逆光走來,身形挺拔。
哪怕腳步帶著幾分疲憊的虛浮,也依舊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是羅傑煜。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所有的委屈、擔憂瞬間煙消雲散,腳下一邁,就朝著那個身影飛快跑了過去。
不等羅傑煜反應過來,就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襯衫上,汲取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羅傑煜渾身一僵,腳步頓住,低頭看著懷裡突然出現的人,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抬手落在紀雲遲柔軟的發頂,眼底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紀雲遲仰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的印痕上,鼻尖一酸,伸過去想撫平那道印記。
她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沙啞,還有未散的委屈:“阿煜,你臉都勒紅了……”
羅傑煜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感受著懷裡真實的溫度和柔軟,喉結滾動,心裡滿是恍惚。
他甚至以為自己是眼花了,或是連續手術太累、低血糖出現了幻覺。
畢竟,他剛才還在琢磨著,回家就給她道歉,怎麼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主動扎進了他的懷裡。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心裡默默想著:
看來,人還得多做好事,才能在最狼狽的時候,遇見最想見的人。
施元希在旁邊看不下去,重重咳了一聲,故意提高音量:
“喂,這裡還有喘氣的活人呢,注意點影響啊。”
紀雲遲這才猛地回過神,臉頰 “唰” 一下紅透,趕緊從羅傑煜懷裡退出來,手足無措地理了理衣服。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對施元希揮揮手:
“西施,太晚了,你也趕緊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施元希當場瞪大眼,一臉被背叛的表情,指著她控訴:
“紀雲遲,你可真行啊!
剛才在 KTV 是誰扶著你、扛著烏蘭、大晚上還陪你跑來這種陰森森的醫院?
現在男朋友一到,你直接卸磨殺驢、重色輕友是吧!”
紀雲遲被他說得臉更紅,還是心虛大聲頂嘴:
“我這不是…… 怕耽誤你休息嘛。”
羅傑煜伸手自然攬住她的腰,朝施元希微微點頭,語氣帶著歉意:
“元希,今天麻煩你了,辛苦。”
施元希瞥了眼黏在一起的兩人,嘖嘖兩聲,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我懂了,我就是個工具人。”
他最後看了紀雲遲一眼,幽幽補了一句:
“紀雲遲,你記住你今天這副見色忘友的樣子。”
紀雲遲羞得抬腳踹了他一下:
“快走吧你!”
施元希一走,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路燈一閃一閃。
紀雲遲吸了吸微醺的鼻子,往前邁了一步往前走。
羅傑煜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牽她的手,指尖都快要碰到她的手背了。
可紀雲遲卻忽然一縮,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她沒看他,只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嘴角那點剛見到他時的軟意淡了下去,又恢復了一點點小小的倔強。
剛撲進懷裡的軟是真的,
可這一天的委屈、空等、胡思亂想,也是真的。
羅傑煜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抿起的嘴角,一下子就懂了。
他的小姑娘,是秋後算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