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存放處)
“你走神了,在想甚麼?”
哈利一臉怒容,抬頭看向眼前的青年。
他在想甚麼?不,他甚麼都沒能想——那些該死的記憶碎片自己又擅自闖了回來。
德斯禮一家的咒罵和落在身上的皮帶——但比起後來發生的事,這簡直就只像週末午後一場令人不愉快的陣雨。
真正疼痛的是那些:從失控的飛天掃帚上急速墜落後,胃部的失重與隨後砸在地面的鈍響,佩戴魂器時的疼痛,閃電傷疤撕裂顱骨般的劇痛,蛇怪毒牙穿透臂骨的灼燒感,被食死徒包圍時魔咒的尖嘯和四面八方的綠光,攝魂怪給他帶來的慘痛的畫面和聲音,看著小天狼星跌入那道飄蕩的古老帷幔、再也見不到他的蹤影……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此刻哈利決定不回答,他想繼續不屈服,就像以前一樣。
“繼續打你的,不是還有三下嗎。”哈利語氣硬邦邦的,他的綠眼睛裡跳動著不服輸的火焰,炸亮了他略顯少年感的面部廓形,這模樣甚至有些奪人心魄。
然而,在意識深處,他對里昂的敏銳感到震驚。
這男人說得沒錯——他又一次走神了。
從這個房間,跑回到了那些永無止境的、迴圈播放的痛苦記憶裡。
就像今天早些時候,他獨自躺在格里莫廣場12號那張冰冷的大床上,甚麼都沒做,那些畫面就自動在眼前放映:
萊姆斯和唐克斯並肩躺在地上的僵硬身影,弗雷德嘴角最後那抹凝固在唇邊的笑,科林·克里維瞪大的、失去焦點的眼睛,鄧布利多從天文塔墜落時翻飛的白色袍子,斯內普臨死前死死抓著他衣領、要他“看著我”的漆黑雙眼和淚水……還有更多屍體在他閉上眼後堆積如山。
哈利的大腦運轉得太快,而他的意志力——那個曾支撐他面對伏地魔的意志力——卻像個破舊的韁繩,完全無法駕馭他的腦袋。
哈利的痛苦,或許正是因為這種失控。
他讓自己的人生被這些過去的鬼魂不斷衝擊、撕咬,並認為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永遠保持最高階別的警惕,永遠預判最壞的可能,以便在真正的災難再度降臨時,能搶先一步承受那痛苦。
所以他根本幹不了別的事了……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防那些過往的幽靈重現,這種耗盡心神的警戒,足以搞砸當下這一切。
可這些真的會發生嗎?
此刻,除了大腿上火辣辣的傷處和麵前這個平靜得可怕的男人,現在他還會有甚麼危險?
“最後三下,由你自己計數。”里昂的目光全部落在哈利綠色的眼睛裡,他輪廓清晰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意。
“哈利,聽清楚。在只屬於你我的這個空間裡,你疼痛的源頭和範圍是清晰的,它的邊界由我設定。以你聰明的頭腦,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請專注,只專注在我們之間正在發生的事。”
里昂的話讓哈利有些愣神,像是一道過於強烈的白光,突破了那些陰暗的迷霧。
但當他感到冰冷的皮帶在自己的大腿上稍許停留之後,輕微的冰涼觸感再次消失,響亮的擊聲夾著風驟然而起,哈利猛地回過神。
“!”
“四。”他聽到自己好鬥的聲音報出了數字。
“!”
疼痛的源頭和界限是清晰的,是在我可控的範圍裡。
里昂的聲音在哈利的腦海中再次響起。
“五”
“!”
專注,專注。
“六”
最後一下後,里昂手腕一翻,皮帶如同溫順的蛇,被他靈巧地卷在在手中。
哈利依然渾身緊繃,但他的眼神卻有一種風暴過後的平靜。
他抬起頭,看向里昂。
那些尖叫的記憶好像被強行靜音、推遠,當他試圖專注,他的世界被壓縮到極致——只有這間房,腿上的痛感,和帶來痛感的這個人。
里昂與他對視片刻,將卷好的皮帶輕輕放在一旁的檯面上,發出“嗒”的一聲。
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哈利渾身肌肉瞬間收縮的動作——他褪下了手上的黑色皮手套。
原來這兩隻手這麼漂亮,像鋼琴家的手,十指圓潤卻纖長,指甲的弧線全部非常完美,與他之前揮動皮時的冷靜權威形成了某種微妙而誘人的反差。
這隻手輕輕撩起哈利黏在臉上的溼透的黑髮。
可哈利卻渾身顫抖了一下,全身如過電般被激得起了冷汗。
“第一次就到這,結束了,哈利。”里昂低聲說道,像深夜電臺裡舒緩的播音,“你做得很好。”
相比某些單純追求感官刺激或者渴望自己肉體的那些參與者,哈利這種在抗拒中依舊保持敏銳感知、試圖理解規則的“菜鳥”,對里昂來說簡直算棒極了。
里昂的指尖停留在哈利滾燙的耳廓邊緣,目光看進那雙充滿混亂的綠眸深處,心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麼快?”哈利忍不住說道。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後眼神兇狠地轉開頭。
里昂忍不住笑了,這傢伙剛還一副想趕緊結束且氣得要揍人的樣子,現在怎麼又換了副嘴臉?
“因為,我已經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里昂用手捧住眼前這個挺直脊背的男人的臉,拇指輕輕按著哈利下顎上的一小塊面板,那裡正因為用力咬牙而微微鼓起。
“作為‘專業’人士,我看得出你一定不喜歡疼痛,你對疼痛是憤怒、厭惡的,所以不存在你刻意讓自己受傷,或者自毀的情況。你的問題,或許在於別處。”
哈利呆呆地看著里昂,任由對方溫熱的手掌捧著自己的臉。
儘管他因為跪姿,腿開始有些痠麻,而大腿上的傷處更是火辣辣的,但因為里昂的兩隻手,一隻託著自己的臉頰,一隻為自己撇開蓋在臉上的溼發,但這讓哈利覺得,某種程度上,這個人在關愛自己。
也就僅僅是這如此簡單的撫觸,竟然就讓哈利這具早已習慣緊繃、警戒和忍受的身體,變得更加敏感和貪心,血流在貼近那被抽打的地方加速奔湧,而某一處角落也。
而里昂繼續降低聲音,放慢語氣道:“現在,慢慢起來。坐到床上去,我給你處理一下腿上的傷。”
說完,里昂便起身走向了浴室。而突然失去了雙手觸碰的哈利,竟然感覺胸口裡空落落的。
不對……為甚麼會這樣。
當哈利愣愣把自己挪到了那張大床旁,他坐在最邊緣,試圖不弄髒這個看著很昂貴又很齊整的床。
直到看到拿著熱毛巾和藥膏的里昂回來時,哈利才有種又可以放鬆呼吸的感覺。
“我沒事,你不用……”哈利有些生硬地抬起手臂,但抬到一半,卻又猶豫地停住。
可里昂已經在哈利身前半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