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祁同偉按照約定再次宴請陳海和侯亮平。
包間裡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暖光，紅木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八道精緻的冷盤，中間放著一瓶未開封的飛天茅臺。
祁同偉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包間緊閉的門上，臉上沒甚麼表情，心裡卻把王江濤早上交代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王省長的計策，實在是太高明瞭。
光明正大地傳喚劉慶祝，看似打草驚蛇，實則是在趙瑞龍和劉慶祝之間，釘進一根拔不掉的楔子。
這招攻心之計，把人性的多疑和恐懼，算到了骨子裡。
祁同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熱的龍井。
侯亮平、陳海，這兩個漢東大學政法系的學弟，空有一腔熱血和正義感，卻還是太嫩了。
他們以為靠著死盯死守，就能從劉慶祝身上摳出趙瑞龍的罪證，卻不知道，對付劉慶祝這種惜命如金的老狐狸，最沒用的就是偷偷摸摸的監視。
只有把他推到懸崖邊上，讓他看清趙瑞龍手裡的屠刀，他才會慌，才會怕，才會乖乖地把手裡的東西，雙手奉給檢察院。
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陳海和侯亮平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沮喪，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顯然是這兩天為了劉慶祝的案子，沒少熬夜。
尤其是侯亮平，平日裡總是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此刻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連跟祁同偉打招呼的語氣，都帶著幾分有氣無力。
“祁廳長，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陳海先開了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伸手和祁同偉握了握，然後拉著侯亮平，坐在了祁同偉對面的椅子上。
“晚甚麼晚，是我來早了。” 祁同偉哈哈一笑，擺了擺手，拿起桌上的茅臺，就要給兩人倒酒。
“咱們兄弟見面，不說那些虛的，先喝一杯，有甚麼話，咱們邊吃邊聊。”
“別別別，祁廳長。” 侯亮平連忙伸手按住了酒瓶，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
“下午我們還要回院裡上班，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就好。”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劉慶祝的案子，一點喝酒的心思都沒有。
連續兩天的蹲守監視，一無所獲，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心裡堵得慌，連帶著對這場飯局，也沒甚麼興致。
要不是祁同偉在電話裡說，有辦法幫他們拿下劉慶祝，他和陳海根本不會來赴這個約。
畢竟在他們眼裡，祁同偉始終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就算之前給他們提供了劉慶祝的線索，也難免讓人心裡打鼓。
祁同偉看著侯亮平警惕的樣子，心裡瞭然，也不勉強，順勢放下了酒瓶，笑著說道：“行，那就不喝酒，咱們以茶代酒，不影響工作。”
他抬手叫來了服務員，吩咐道：“把熱菜上了吧，再泡一壺上好的龍井過來。”
“好的，祁廳長。” 服務員躬身應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餚被端了上來，佛跳牆、清蒸石斑、蔥燒海參、黑松露煎和牛，全是招牌菜，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菜上齊了，服務員也泡好了龍井，給三人的茶杯裡都斟滿了，然後輕輕帶上了包間的門，退了出去。
包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三人輕微的呼吸聲。
陳海拿起筷子，給祁同偉夾了一塊佛跳牆裡的鮑魚，笑著說道：“祁廳長，讓你破費了。”
“破費甚麼。” 祁同偉擺了擺手，拿起筷子，卻沒動菜，只是看著兩人臉上的沮喪，嘆了口氣，開門見山地說道。
“陳海，亮平，我看你們倆這狀態，不對啊。”
“是不是查劉慶祝的案子，遇到坎了？”
侯亮平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祁同偉，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也帶著一絲無奈，說道：“不瞞祁廳長，確實遇到麻煩了。”
“我們按照你給的線索，對劉慶祝實行了二十四小時的監視，整整兩天了，連他的影子都盯得死死的，可一點收穫都沒有。”
“這個劉慶祝，簡直就是屬烏龜的，每天除了山水集團的辦公室，就是家裡，兩點一線，連門都不出，誰都不見，連個電話都很少打，我們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侯亮平越說越激動，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語氣裡滿是憋屈和不甘：“我們現在就像陷入了一個死衚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盯著他吧，甚麼都查不到。”
“不盯吧，這是我們手裡唯一能抓住趙瑞龍的線索了。”
“祁廳長，你說這叫甚麼事？”
陳海也在一旁點了點頭，苦笑著補充道：“是啊，祁廳長。”
“我們現在是真的一籌莫展了。”
“劉慶祝這個人太謹慎了，謹小慎微到了極致，一點破綻都不露。”
“我們甚至想過，要不要直接上門傳喚他，可又怕打草驚蛇，萬一趙瑞龍知道了，把劉慶祝殺人滅口了，那我們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丁義珍的例子就擺在眼前，我們不敢冒這個險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這兩天遇到的困境，心裡的憋屈，全都倒了出來。
他們和祁同偉雖然立場不同，理念不同，但畢竟是漢東大學的校友，而且祁同偉之前還給他們提供了關鍵線索，在他們眼裡，祁同偉至少不是敵人。
更何況，他們現在確實是走投無路了，也想聽聽祁同偉這個老政法的意見。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彷彿早就料到了他們會遇到這樣的困境。
等兩人都說完了，他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緩緩放下杯子，看著兩人，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走到這一步。”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洞穿一切的篤定，讓陳海和侯亮平瞬間抬起了頭，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