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抬起頭,看著季昌明。
那雙眼睛裡,有真誠,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疲憊?
“季檢。”他斟酌著詞句。
“您的意思是,讓我……”
“讓你多留個心眼。”季昌明打斷他。
“侯亮平剛來,對漢東的情況不熟悉。”
“你是局長,是他的直接領導,也是他的兄弟。”
“有些話,你方便說,我不方便說。”
他站起身,走到陳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陳海,我不是要你打小報告,是讓你幫我看著點。”
“如果他真查到了甚麼大問題,咱們檢察院得提前做準備。”
“如果他查的方向不對,你也好及時提醒他。”
“這不叫盯著,這叫關心。”
陳海沉默了。
他知道季昌明說得有道理。
季昌明這個檢察長,當得太難了。
上面有省委,有政法委,有各方勢力。
這些年,他在夾縫裡求生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現在侯亮平來了,帶著最高檢的光環,帶著鍾家的背景,帶著一腔熱血。
這確實是好事,但也確實是隱患。
“季檢。”他終於開口,聲音堅定了一些。
“我明白了。”
“我會看著點亮平,但前提是——不違背原則,不傷害兄弟。”
季昌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陳海,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吧,記住我的話。”
陳海站起身,向季昌明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陳海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陽光,心中五味雜陳。
季昌明的話,他聽進去了。
可讓他盯著侯亮平,他心裡還是不舒服。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啊。
陳海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向電梯。
他知道,接下來該去見誰了。
上午十點二十分,省檢察院反貪局,常務副局長辦公室。
侯亮平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在仔細翻閱。
這是他昨天從陳海那裡要來的近年積壓案件清單。
厚厚一摞,足足有四五十個案子。
有涉及國企領導的,有涉及地方政府官員的,有涉及工程建設的,五花八門,甚麼都有。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案子,很多都是兩三年前就立案的,到現在還懸著。
有的說是證據不足,有的說是需要補充偵查,有的乾脆就沒了下文。
侯亮平心裡清楚,這哪是甚麼證據不足,分明是不敢查,查不下去。
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一個案子上。
舉報人:匿名。
被舉報人:丁義珍。
舉報內容:在光明峰專案招商引資中收受鉅額賄賂,涉嫌濫用職權。
立案時間年3月。
處理狀態:初查中。
侯亮平的眼睛眯了起來。
丁義珍。
這個名字,他昨天聽陳海提起過。
光明區委書記,光明峰專案總負責人,李達康的心腹,趙瑞龍的座上賓。
這個案子,從3月份到現在,五個月了,還在初查中。
侯亮平拿起筆,在案卷上畫了一個圈。
門突然被推開了。
陳海大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猴子。”
侯亮平抬起頭,看到他這副表情,愣了一下。
“陳海?怎麼了?”
陳海關上門,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侯亮平看。
侯亮平被他看得心裡發毛。
“你幹嘛?我臉上有花?”
陳海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了。
“猴子,剛才季檢找我談話了。”
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平靜。
“談甚麼?”
陳海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一字一頓地說。
“他讓我盯著你。”
辦公室裡陷入一片寂靜。
侯亮平盯著陳海,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頭。
“盯著我?”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為甚麼?”
陳海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猴子,你別誤會。”
“季檢不是要害你,他是擔心你。”
“擔心我?”侯亮平冷笑一聲。
“他是擔心受到牽連吧。”
陳海沉默了。
他知道侯亮平猜對了。
“猴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季檢在漢東干了這麼多年,他知道這潭水有多深。”
“他不是膽小,是謹慎。”
“他不是不想查,是不能亂查。”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
“不能亂查?”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陳海,你看看這些案子!”
他抓起桌上的案卷,用力晃了晃。
“四五十個案子,有的拖了兩年,有的拖了三年!”
“太離譜了了!”
陳海也站起身。
“猴子,你冷靜點!”
“冷靜?”侯亮平把案卷往桌上一摔。
“陳海,我在最高檢幹了這麼多年,甚麼案子沒見過?甚麼阻力沒遇到過?那些所謂的疑難案件,十有八九不是查不清,是不敢查!”
他盯著陳海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現在漢東也是這樣,對不對?”
陳海沉默了。
侯亮平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的怒火越燒越旺。
“陳海,你告訴我,那個丁義珍的案子,為甚麼五個月了還在初查?”
陳海的臉色變了。
“你知道丁義珍的案子了?”
侯亮平冷笑一聲。
“怎麼,我不能知道?”
陳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猴子,丁義珍的案子,情況比較複雜。”
“複雜?”侯亮平盯著他。
“怎麼複雜?是他背景太硬?還是有人壓著不讓查?”
陳海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侯亮平看著他,心中的怒火慢慢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
“陳海。”他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陳海心裡發毛。
“我問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該來漢東?”
陳海愣住了。
“猴子,你……”
“回答我。”侯亮平盯著他的眼睛。
陳海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緩緩開口。
“猴子,你來漢東,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