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高育良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
“趙立春那邊,我已經被逼著表態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
“但是表態是一回事,具體怎麼做又是一回事。”
“不過也難啊。”
祁同偉的心揪緊了。
“老師,您……”
“我沒事。”高育良擺擺手,轉過身來,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高育良在漢東混了這麼多年,甚麼風浪沒見過?”
“趙立春要逼我站隊,我沒辦法,但怎麼站,站到甚麼程度,那就是我的事了。”
祁同偉怔怔地看著老師。
那個在他心目中永遠從容、永遠智慧、永遠運籌帷幄的老師,此刻眼中卻閃過一絲疲憊。
“老師,您現在的處境……”他小心翼翼地說。
“很尷尬,對吧?”高育良苦笑。
“裡外不是人。”
他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
“趙立春那邊,我必須應付。”
“不然他翻臉,我現在就完了。”
“王江濤那邊,我也不能得罪。”
“趙立春遲早要走的,到時候漢東就是王江濤說了算。”
“同偉,你知道這叫甚麼嗎?”
祁同偉搖頭。
“這叫走鋼絲。”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兩邊都要應付,兩邊都不能得罪。”
“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掉下去。”
他頓了頓,苦笑道:“可我又不能不走,因為我沒有選擇。”
祁同偉沉默了。
他理解老師的處境,理解老師的無奈。
在官場上,有時候最痛苦的不是選邊站隊,而是想站卻沒得站,想選卻沒法選。
“老師,您放心。”祁同偉鄭重地說。
“無論發生甚麼,我都站在您這邊。”
高育良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同偉,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去吧,把高小琴的事辦好。”
“是!”
祁同偉站起身,向老師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您一定要保重。”
高育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他走回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久久沒有動。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調到省委工作時的情景。
那時候的趙立春,還是省長,意氣風發,對他這個從高校調來的教授格外關照。
“育良啊,你是個人才,好好幹,將來大有可為。”
那時候的高育良,滿懷感激,以為自己遇到了貴人。
可現在呢?
貴人的恩情,成了壓在他身上的枷鎖。
高育良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高育良啊高育良,你這一輩子,到底在追求甚麼?”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夕陽,靜靜地沉入地平線。
2013年7月23日,傍晚六點二十分,省公安廳家屬院,祁同偉家。
祁同偉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桌上的一盞檯燈亮著,在昏黃的光暈中,他的臉色顯得格外凝重。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了起來。
“喂?”高小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慵懶,還有一絲驚喜。
“同偉?你怎麼現在打電話?平時不都是晚上……”
“小琴。”祁同偉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
“你等一下。”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她從某個地方走到了另一個地方。
腳步聲,關門聲。
然後,高小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變得清醒而警惕:“好了,現在方便了,出甚麼事了?”
祁同偉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小琴,我要你離開山水莊園。”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長。
良久,高小琴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驚訝:“離開山水莊園?同偉,你在說甚麼?”
“我說的是真的。”祁同偉的聲音很堅定。
“你必須離開,越快越好。”
“為甚麼?”高小琴的聲音提高了。
“我在山水莊園幹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站穩腳跟,我離開了怎麼幫你?”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想好的說辭說了出來。
“小琴,你聽我說。”
“現在漢東的局勢變了,趙瑞龍那邊……”
“趙總怎麼了?”高小琴打斷他。
“同偉,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決定攤牌。
“小琴,我現在跟著王江濤省長了。”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你……你說甚麼?”高小琴的聲音在顫抖。
“你跟著王江濤?那趙書記那邊……”
“趙書記那邊,我不能管了。”祁同偉說。
“小琴,現在情況很複雜。”
“趙瑞龍接下來會有大動作,他和王江濤之間肯定要開戰。”
“你在山水莊園,就是趙瑞龍手裡的一張牌。”
高小琴沉默了。
祁同偉能聽到電話那頭急促的呼吸聲。
他知道,高小琴在消化這個訊息。
良久,高小琴才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
“同偉,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
“那我走了,可就幫不到你了。”
“小琴!”祁同偉打斷她,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你聽我說,現在不是考慮那些的時候,你的安全最重要!”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高小琴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
“同偉,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祁同偉愣住了。
“你……你說甚麼?”
“我說,我早就想離開山水莊園了。”高小琴的聲音變得柔軟起來。
“那個地方,看著光鮮亮麗,其實髒得很。”
“每天周旋於那些大人物之間,看他們喝酒、吹牛、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我累了,真的累了。”
祁同偉的眼眶有些溼潤。
“那你為甚麼不早說?”
“早說?”高小琴苦笑。
“早說有用嗎?”
“你是公安廳長,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位置。”
“咱們之間,本來就不是可以談這些的關係。”
“我一直覺得只有留在這才能幫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