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江濤同志,你說罷工是綁架,是敲詐。”
“這話,太重了。”
“投資商也是人,也有情緒,也有難處。”
“他們投了錢,卻看不到回報,心裡著急,可以理解。”
“咱們當幹部的,要站在他們的角度想問題,要體諒他們的難處,要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而不是站在對立面,指責他們,批評他們。”
“至於你說的以後——我覺得,不用擔心。”
“咱們漢東的法治環境、營商環境,是有口皆碑的。”
“只要咱們公平公正,依法依規,就不會出問題。”
“所以,我贊成達康同志的意見——認真考慮投資商的訴求,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支援商業開發。”
話音剛落,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
王江濤看著林鳳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這林鳳成明顯是趙立春的喉舌。
高育良站了起來。
“鳳成同志,我有幾句話,想跟你探討探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林鳳成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育良同志請講。”
高育良點點頭,緩緩開口。
“鳳成同志,你剛才說,投資商是客人,是咱們請來的。”
“這話,對,也不對。”
林鳳成愣住了。
高育良繼續說。
“說它對,是因為投資商確實是來投資的,確實能為漢東創造就業、帶來稅收。”
“這一點,咱們都應該感謝他們。”
“說它不對,是因為——客人,也得守規矩。”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鳳成同志,我問你——如果一個客人去你家做客,嫌你家的飯不好吃,嫌你家的床不夠軟,就砸你家的桌子,摔你家的碗筷,你怎麼辦?”
林鳳成的臉色變了。
高育良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繼續說。
“你肯定會把他趕出去,對不對?”
“為甚麼?”
“因為他是客人,不是主人。”
“客人可以提意見,可以表達不滿,但不能破壞規矩,不能損害主人的利益。”
“這個道理,放在光明峰專案上,一樣適用。”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前,但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目光直視林鳳成。
“鳳成同志,你說投資商投了錢,看不到回報,心裡著急,可以理解。這話,我同意。”
“但是——他們投錢之前,不知道光明峰專案是甚麼性質嗎?不知道投資回報週期長嗎?不知道利潤空間小嗎?”
“知道,他們當然知道。”
“可他們為甚麼還要投?因為光明峰專案是省裡的重點工程,有政府背書,有政策支援,有長遠發展前景。”
“他們投錢,是衝著這些來的,不是衝著短期暴利來的。”
“現在專案做到一半,他們突然反悔,突然罷工,突然用停工要挾政府——這叫甚麼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鳳成同志,你說咱們要體諒他們的難處。”
“那老百姓的難處呢?誰來體諒?”
“光明新村八百多戶老百姓,剛剛搬進新家,剛剛看到一點希望。”
“如果商業開發真的搞起來,他們會不會再次被拆遷?會不會再次流離失所?”
“那些在工地上幹活的工人,如果專案停工,他們會不會失業?會不會沒了收入?”
“這些人的難處,你想過嗎?”
林鳳成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因為高育良說的,句句在理。
“育良同志。”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
“但是,發展經濟,總要付出一些代價。”
“代價?”高育良冷笑一聲。
“鳳成同志,你跟我說代價?”
他走回座位前,緩緩坐下,但目光依然盯著林鳳成。
“鳳成同志,你是紀委書記,是專門管紀律的。”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甚麼叫代價。”
“那些年,咱們為了發展經濟,付出了多少代價?環境汙染、資源浪費、幹部腐敗、老百姓利益受損——這些代價,還少嗎?”
“現在,咱們終於認識到,發展不能以犧牲環境為代價,不能以損害老百姓利益為代價。”
“所以咱們有了新的觀念,有了生態文明建設,有了以百姓為中心的發展思想。”
“可你呢?你今天跟我說,發展經濟,總要付出一些代價——你這話,跟那些年被批評的幹部,有甚麼區別?”
林鳳成的臉漲得通紅。
他猛地站起身。
“高育良,你——”
“坐下!”趙立春的聲音突然響起,冷得像冰。
林鳳成愣住了,看了看趙立春,又看了看高育良,最後不情不願地坐下了。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育良身上。
有震驚,有敬佩,有不解,也有擔憂。
高育良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是趙家的人。
這是整個漢東官場都知道的事。
可現在,他居然在常委會上公開駁斥林鳳成——而林鳳成,是趙立春的人。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高育良叛變了。
徹底叛變了。
趙立春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盯著高育良,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但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緩緩開口。
“育良同志,你的話,有些道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所有人心裡發毛。
“但是——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理想狀態。”
“現實中,問題沒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同志們,咱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爭論誰對誰錯,是為了解決問題。”
“光明峰專案停工了,損失在擴大,輿論在發酵。”
“這個問題,必須儘快解決。”
“所以——”
他盯著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育良同志,你告訴我,你有甚麼辦法,能讓投資商復工?”
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