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上午八點，省檢察院反貪局，小會議室。
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那是京州市早高峰的喧囂。
侯亮平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
他的眼睛裡帶著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昨晚他和陳海、周正、林華華熬了個通宵，終於把丁義珍案的線索理清楚了。
陳海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濃茶，時不時喝一口提神。
周正和林華華坐在對面，雖然疲憊，但臉上的表情都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同志們。”侯亮平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昨晚咱們熬了一夜，收穫不小。”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
“周正，你先說說永昌建設那邊的情況。”
周正點點頭，翻開筆記本。
“侯局，我連夜查了永昌建設的工商登記資料和近三年的工程記錄。”
“永昌建設，全稱永昌建築工程有限公司，註冊地在京州市，成立於2008年。”
“法人代表叫黃永昌，就是咱們說的黃老闆。”
“這個人，四十五歲，初中文化，早年在工地當包工頭，後來發了家，成立了永昌建設。”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
“我重點查了永昌建設在光明新村改造工程中的材料採購記錄。”
“孫連城區長提供的材料很準確——保溫層確實用的是三公分的，比設計標準少了整整兩公分。”
“水泥標號是32.5，不是設計要求的42.5。”
“鋼筋直徑也普遍偏細。”
“這些材料，都是從哪兒進的？”侯亮平問。
周正翻到另一頁。
“保溫材料是從一家叫恆溫建材的公司進的，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黃永強，是黃永昌的親弟弟。”
“水泥是從一家叫福山水泥的廠子進的，這家廠的銷售經理叫張彪，是黃永昌的小舅子。”
“鋼筋是從一家叫鑫源鋼材的貿易公司進的，這家公司的老闆叫劉大富，據說和黃永昌是拜把子兄弟。”
侯亮平聽完，笑了。
“好傢伙，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陳海也笑了。
“猴子，你別說，這黃老闆還挺會做生意。”
林華華在旁邊插嘴道：“甚麼會做生意，這叫家族式腐敗！用的都是自己人，進的貨都是次品，賺的錢都進了自家腰包。”
侯亮平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林華華同志，說得好。”
他頓了頓，轉向周正。
“周正，這些材料，能證明永昌建設偷工減料嗎？”
周正點點頭。
“能。採購記錄和孫連城提供的現場照片一對比，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而且我還查到了永昌建設給丁義珍送禮的記錄。”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
“送禮記錄？”
“對。”周正翻開另一頁。
“我查了永昌建設的賬目，發現從今年1月到6月，永昌建設每個月都會有一筆業務招待費，金額從五萬到十萬不等。”
“這些錢，都是現金支出，沒有具體名目。”
“你懷疑這些錢是給丁義珍的？”
周正點點頭。
“侯局，您想啊，永昌建設跟光明區政府籤的是改造工程合同，合同金額兩個億。”
“這麼大的工程，黃老闆不巴結丁義珍，能行嗎？”
“而且這些業務招待費的時間節點，和孫連城材料裡記錄的丁義珍出入山水莊園的時間，高度重合。”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幾人，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好，周正，幹得漂亮。”
他走回座位坐下，轉向林華華。
“林華華，你那邊呢？”
林華華連忙翻開筆記本。
“侯局，我查了萬和集團的情況。”
“萬和集團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我仔細查了他們的資金來源。”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侯局，您猜我發現了甚麼？”
侯亮平笑了。
“林華華同志，別賣關子，快說。”
林華華嘿嘿一笑，翻開筆記本。
“萬和集團今年七月向光明峰專案投資的十五個億，表面上是自有資金，但實際上，有十個億是從京州城市銀行貸的款。”
“貸款？”陳海愣住了。
“萬和集團不是很有錢嗎？怎麼還要貸款？”
林華華搖搖頭。
“陳局，這就是問題所在。”
“萬和集團賬面上是有錢，但那些錢都是壓在樓盤上的，流動資金其實不多。”
“他們為了參與光明峰專案，向漢東銀行申請了十個億的貸款。”
“貸款批了？”侯亮平問道。
“批了。”林華華點點頭。
“而且批得特別快。”
“六月二十號申請，七月五號就批下來了，前後不到半個月。”
“侯局，您知道正常的企業貸款審批要多久嗎？”
侯亮平想了想。
“至少三個月吧？”
“對，至少三個月。”林華華說。
“可萬和集團只用了半個月。這說明甚麼？”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說明有人在銀行那邊打了招呼。”
侯亮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誰打的招呼？”
林華華搖搖頭。
“這個我還沒查到。但是侯局，您想啊，京州城市銀行的領導，是誰的人？”
侯亮平的眼睛眯了起來。
京州城市銀行，是趙家的產業。
李達康的妻子歐陽菁還在裡面任副行長。
“你是說，趙家？”
林華華點點頭。
“侯局，我只是猜測。”
“但您想啊，這裡面要是沒有趙家的關係，誰信啊？”
侯亮平沉默了。
他知道林華華說得有道理。
趙家在漢東經營十二年，關係網遍佈全省。
銀行、國企、政府機關，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萬和集團的貸款，很可能就是趙瑞龍打的招呼。
“還有嗎？”他問。
林華華翻開另一頁。
“還有，我查了沈萬和這個人。”
“沈萬和，五十二歲，早年做服裝生意，後來轉行做房地產。”
“十年前來漢東發展，先在京州搞了幾個小樓盤，慢慢做大。”
“五年前成立了萬和集團。”
侯亮平問道：“他和趙瑞龍是怎麼聯絡上的的？”
林華華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