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王江濤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終於,高育良抬起頭,迎上王江濤的目光。
他的眼神複雜,有掙扎,有無奈,還有一絲隱隱的疲憊。
“王省長,您的話,我聽進去了。”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
“趙書記那邊……我確實答應了。”
“雖然是逼的,但話已經說出口了。”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我高育良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一個信字。”
“答應了的事,再難也要做到。”
“這是文人的風骨,也是我做人的底線。”
“我明白你是對的,但如果我背信棄義,怎麼對得起我讀的聖賢書啊。”
王江濤聞言,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笑容,讓高育良心裡有點慌。
“育良同志,你跟我談文人風骨?”王江濤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他。
“那我問你,甚麼是文人風骨?”
“你啊,糊塗啊。”
高育良愣住了。
王江濤不等他回答,自顧自繼續說:“文人風骨,是孟子說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是文天祥說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是于謙說的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育良同志,你告訴我,這些先賢說的話,哪一句是讓你遵守錯誤諾言的?”
高育良的臉色變了。
王江濤繼續說:“孟子還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甚麼意思?”
“意思是通達的人,說話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非有結果,關鍵要看是不是合乎道義!”
“你答應趙立春支援商業開發,這件事合乎道義嗎?”
高育良沉默了。
王江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低沉而有力。
“光明峰專案,如果真的搞商業開發,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徵地,意味著拆遷,意味著老百姓的利益受損!”
他轉過身,看著高育良,目光如炬。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是負責全省法治工作的。”
“如果連你都支援趙家這麼幹,那咱們漢東的法治,還剩下甚麼?”
“你跟我說文人風骨——站在老百姓的對立面,助紂為虐,這叫有文人風骨?”
“違背一個錯誤的諾言,堅持道義,這叫沒有文人風骨?”
高育良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為王江濤說得對。
他所謂的文人風骨,在道義面前,確實站不住腳。
“王省長。”他終於開口,聲音艱難而沙啞。
“您說得對。”
“這件事,我確實……站不住腳。”
王江濤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
“育良同志,我不是要逼你。”
“我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比個人的面子、個人的承諾更重要。”
“咱們是幹部,是組織的人。”
“咱們的權力是老百姓給的,咱們做事,要對得起老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趙立春那邊,你答應了,可以理解。”
“但是育良同志,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站在哪一邊?”
“是站在趙立春那邊,幫他兒子搞房地產開發,讓老百姓再次遭殃?”
“還是站在老百姓這邊,堅持道義,做一個真正的好乾部?”
高育良低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王江濤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高育良抬起頭,看著王江濤。他的眼眶有些溼潤,但眼神卻比剛才清澈了許多。
“王省長,您的話,我記住了。”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絲堅定。
“可是……趙書記那邊,我真的已經答應了。”
“如果我現在反悔,我這臉往哪兒擱?”
“背信棄義是小人行徑。”
王江濤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高育良心裡一動。
“育良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
高育良看著他。
王江濤一字一頓地說:“你覺得,如果你支援了趙立春,結果會如何。”
高育良愣住了。
王江濤繼續說:“如果房地產開發透過,你就實實在在損害了老百姓的利益,這件事,老百姓會記得,歷史會記得。”
“到那時候,你高育良的名字,會怎麼被記載?”
高育良的臉色徹底變了。
王江濤的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了他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地方。
他高育良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
他不想在歷史上留下罵名。
“王省長。”他艱難地開口。
“您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王江濤點點頭。
“好,我給你時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育良同志,你要記住——這個時間,不會太長。”
“常委會很快就要開了,商業開發的方案很快就要上會。”
“到那時候,你必須做出選擇。”
他盯著高育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你選擇站在趙家那邊,那咱們就是敵人。”
“如果你選擇站在老百姓這邊,那咱們就是同志。”
“沒有中間地帶,沒有騎牆的餘地。”
“你明白嗎?”
高育良鄭重地點頭。
“王省長,我明白。”
他站起身,向王江濤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願意給我時間。”
王江濤擺擺手。
“去吧,好好想想。”
高育良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王省長。”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管最後我怎麼選,今天您跟我說的這些話,我都會記在心裡。”
王江濤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王江濤一個人。
他走回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吐了口氣。
高育良會怎麼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剩下的,就看高育良自己的覺悟了。
高育良走出省政府大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