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為甚麼？”
“因為他胃口太大。”高育良冷笑一聲。
“明年他就到點了，按規定可以退二線，也可以往上走一步。”
“他想爭取一個有實權的中樞位置——部委一把手。”
“可問題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他上去了，別人就上不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上面有些人，怎麼可能讓他如願？”
“所以，必須在他升遷之前，把他的問題挖出來。”
“而趙瑞龍，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祁同偉聽完，久久說不出話。
他終於明白了。
王江濤來漢東，不是為了當省長那麼簡單。
他是帶著任務來的——盯著趙立春，收集證據，為上面掃清障礙。
而他祁同偉，現在也被捲進了這場大棋局。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您……您怎麼辦？”
高育良愣了一下：“我？”
“是啊，您。”祁同偉急切地說。
“您是趙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是外界公認的趙家班的人。”
“如果王省長真的動了趙書記，那您……”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良久，高育良才緩緩開口。
“同偉，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成熟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放下。
“你說得對，我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
“沒有他，就沒有我高育良的今天。”
“這是事實，我承認。”
“但同偉，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在政治面前，沒有永遠的恩情，只有永遠的利益。”
祁同偉怔怔地看著老師。
高育良繼續說：“趙立春提拔我，是因為我能為他所用。”
“我跟著他，是因為他能給我想要的東西。”
“這是一種交換，不是施捨。”
“現在，他如果要倒了，我怎麼辦？”
他苦笑一聲：“同偉，我告訴你，我也很糾結。”
“一方面，我不想做忘恩負義的人。”
“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跟著他一起沉船。”
“這個度，很難把握。”
祁同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老師，那個在他心目中永遠從容、永遠智慧、永遠運籌帷幄的老師，此刻卻顯得那麼疲憊，那麼無奈。
“老師，要不……您也向王省長靠攏？”他試探著說。
高育良搖搖頭：“沒用的。”
“為甚麼？”
“因為我的烙印太深了。”高育良說。
“我在漢東這些年，跟趙立春綁得太緊。”
“我身上趙家班的標籤，不是想撕就能撕掉的。”
“主要是我的文人風骨也不允許，我還得再看看。”
祁同偉急了：“那您怎麼辦？總不能……”
“總不能跟著趙立春一起死？”高育良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
“同偉，你不用擔心我。”
“我高育良在漢東混了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我有自己的打算。”
祁同偉怔住了。
“甚麼打算？”
高育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同偉，你覺得，在這場戰爭中，我最好的位置是甚麼？”
祁同偉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想不出來？”高育良笑了。
“那我就告訴你——最好的位置，是中立。”
“中立？”
“對，中立。”高育良說。
“不公開支援王江濤，也不公開反對他。”
“不幫趙家，也不落井下石。”
“保持沉默，保持觀望。”
“這樣，無論誰輸誰贏，我都不會太慘。”
祁同偉皺起眉頭：“可是老師，中立也很難啊。王江濤那邊，如果覺得您不可靠，可能會……”
“可能會甚麼？”高育良笑了。
“同偉，你太不瞭解王江濤了。”
“他是聰明人，他知道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
“我高育良在漢東這麼多年，門生故吏遍天下。”
“就算他要整我，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更何況——”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需要我。”
祁同偉愣住了：“為甚麼這麼說。”
“因為我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一字一頓地說。
“說句不好聽的，漢大幫雖然在主觀上不存在，但它客觀上是存在的。”
“王江濤現在要和趙家掰手腕，他就不會蠢到對付我。”
“而且，上次我已經和他表態了，絕不站在他的對立面。”
祁同偉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小看老師了。
原來老師早就想好了退路，早就計算好了利害得失。
“老師，我明白了。”他由衷地說。
“那您覺得，我現在應該怎麼做？”
高育良看著他，眼神複雜。
“同偉，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王江濤交代的事辦好。”他說。
“盯緊趙瑞龍和丁義珍，摸清他們的底細，收集他們的證據。”
“這件事辦成了，你在王江濤心裡的分量就重了。”
“至於我這邊……”他頓了頓。
“你不用擔心。”
“該做甚麼就做甚麼，該說甚麼就說甚麼。”
“如果有需要，我會告訴你的。”
祁同偉點點頭：“好，老師，我明白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偉，你要記住，政治這條路，從來都是如履薄冰。一步走錯，萬劫不復。”
“你現在靠向王江濤，是對的。”
“但也不要太得意，不要以為從此就高枕無憂了。”
“王江濤用你，是因為你有用。”
“如果你的用處沒了，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你。”
祁同偉心頭一凜。
“所以，你要時刻保持清醒，時刻保持警惕。既要立功，也要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明白！”祁同偉鄭重地點頭。
高育良滿意地笑了。
“好了，去吧。”
祁同偉站起身，向老師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謝您。”
高育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祁同偉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高育良一個人。
他走回窗前，望著樓下省委大院的景色，久久沒有動。
陽光很好，院子裡綠樹成蔭，幾個工作人員正匆匆走過。
高育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調到省委工作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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