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王強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們是來送錦旗的。”
丁義珍愣住了:“錦旗?給誰送錦旗?”
王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給……給孫連城區長。”
嗡——
丁義珍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錦旗?給孫連城?”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得可怕。
“是的。”王強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來了二十多個人,敲鑼打鼓的,在區政府門口拉了橫幅,上面寫著……寫著……”
“寫甚麼!”丁義珍猛地提高聲音。
王強一哆嗦,脫口而出:“寫著‘為民請命好區長,心繫百姓貼心人’!”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丁義珍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他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最後變成一種可怕的鐵青色。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全身都在抖。
錦旗。
為民請命好區長。
心繫百姓貼心人。
這十二個字,像十二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丁義珍為了這個專案,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氣?捱了多少罵?
補貼標準太低,他去協調。
趙瑞龍不同意,他去磕頭。
李達康逼他,趙瑞龍罵他,王江濤壓他……他一個區委書記,活成了兩頭受氣的風箱老鼠。
可現在呢?
百姓感謝的是孫連城,誇獎的是孫連城,送錦旗的還是孫連城!
他丁義珍算甚麼?
他付出的那些,受的那些委屈,難道都是白費的?
“甚麼時候的事?”丁義珍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強小心翼翼地說:“今正好是您去市委的時候,孫區長親自接待的,還開了個簡短的座談會……”
“座談會?”丁義珍冷笑。
“他孫連城倒是會做人。”
他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
王強連忙跟上:“丁書記,您去哪兒?”
丁義珍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到走廊盡頭的茶水間,站在那裡,透過窗戶,能隱隱看到區政府門口。
那裡已經空蕩蕩的了,只有門衛在清掃地上的彩紙屑。
紅色的紙屑,像鞭炮炸過的痕跡。
喜慶,熱鬧。
丁義珍死死盯著那些紙屑,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不甘心。
他太不甘心了。
憑甚麼?
憑甚麼他做牛做馬,卻給孫連城做了嫁衣?
憑甚麼他捱罵受氣,孫連城卻名利雙收?
憑甚麼!
丁義珍一拳砸在窗臺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茶水間的幾個工作人員嚇得大氣不敢出,偷偷溜了出去。
只有王強還站在那裡,壯著膽子勸道:“丁書記,您別生氣。孫區長那邊……其實也就是沾了您工作的光。要不是您把標準談下來了,他也沒機會……”
“你懂甚麼!”丁義珍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
“我談標準,那是被李達康逼的!被趙瑞龍逼的!你以為我願意?你以為我想當這個惡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嘶吼:“孫連城呢?他只需要寫一份報告,做一場調研,然後堂而皇之地接受百姓的感謝!他甚麼都不用付出,卻能收穫所有的榮譽!”
“憑甚麼!憑甚麼!”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
王強嚇得後退了一步,不敢再說話。
丁義珍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窗外那些紅色的紙屑,眼中滿是憤怒、不甘和深深的委屈。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付出。
從林城市政府副秘書長,到光明區區長,再到區委書記。
每一步,他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為了進步,他討好趙瑞龍;為了專案,他得罪李達康;為了大局,他默默承受著所有人的壓力和非議。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未來鋪路,以為只要專案做成了,他就能收穫應得的回報。
可現在他才知道,回報是孫連城的,榮譽是孫連城的,百姓的感激也是孫連城的。
而他丁義珍,只是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的工具。
一個用完就可以扔的抹布。
“丁書記……”王強小心翼翼地開口。
“要不,您先回辦公室休息一下?您臉色不太好……”
丁義珍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望著窗外,久久不動。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平靜。
“錦旗現在在哪兒?”他問。
王強愣了一下:“應……應該在孫區長辦公室。”
“掛起來了?”
“是,掛在他辦公桌後面的牆上。”
丁義珍點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出茶水間,沿著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每一步都很穩,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王強跟在後面,心裡七上八下。
他跟隨丁義珍這麼多年,太瞭解這位領導的脾氣了。
丁義珍生氣的時候,罵人砸東西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不生氣,不罵人,面無表情。
那說明他是真的被傷到了。
丁義珍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把王強擋在外面。
他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
寬大的辦公桌,真皮的辦公椅,牆上掛著勤政為民的書法作品,書櫃裡擺滿各種獎盃和證書。
這都是他這些年奮鬥的成果。
可現在,他覺得這一切都很諷刺。
丁義珍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區政府大院。
陽光很好,灑在草坪上,綠意盎然。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門口聊天,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
他們剛才一定也看到了孫連城接受錦旗的場面,一定也會認為孫區長是個好官。
沒有人會提起他丁義珍。
沒有人會記得,為了這個專案,他付出了甚麼。
丁義珍閉上眼睛。
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那種累,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沒有血,卻疼得鑽心。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丁義珍睜開眼,走回去接起電話:“喂?”
“丁書記,是我。”電話那頭傳來規劃局長王強的聲音。
他剛才還在這裡,這會兒已經回自己辦公室了。
“甚麼事?”丁義珍的聲音很平淡。
“是這樣,剛才杜伯仲杜總打電話來,問那件事……咱們甚麼時候開始操作?”王強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