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一步走到丁義珍面前。
他走得很慢，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聲都像踩在丁義珍的心上。
丁義珍低著頭，不敢看李達康的眼睛。
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襯衫緊緊貼在面板上，像一層揭不掉的枷鎖。
“丁義珍。”李達康停在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冷得像臘月裡的冰碴子。
“你知不知道，孫連城那份報告送上來的時候，我心裡是甚麼感受？”
丁義珍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告訴你。”李達康一字一頓地說。
“我當時在想，我這個市委書記是不是當得太失敗了？”
“專案總負責人是我任命的，監督小組組長也是我任命的。”
“可結果呢？”
他猛地提高聲音：“結果，發現問題的是孫連城，解決問題的是王江濤！”
“你呢？”
“你這個總負責人幹甚麼吃的！”
丁義珍的腿一軟，差點跪下：“李書記，我……我也在努力……”
“努力？”李達康冷笑，聲音裡滿是諷刺。
“你努力甚麼？努力替趙瑞龍討價還價？努力跟我說投資方有困難、合同不能改？”
他轉過身，背對著丁義珍，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失望：“義珍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是想培養你的。”
“光明峰專案這麼大的攤子交給你，是給你機會，讓你出政績，讓你進步。”
“可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丁義珍的鼻子：“你讓我在孫連城面前抬不起頭！你讓我在王江濤面前無話可說！你讓全京州都知道，我李達康看走了眼，用了你這麼個廢物！”
這話說得太重了。
丁義珍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他想辯解，想說他為了這個專案付出了多少，想說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有多難。
可他甚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李達康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是廢物。
他確實辜負了李達康的期望。
他確實在趙瑞龍面前卑躬屈膝，在李達康面前唯唯諾諾，在孫連城面前理不直氣不壯。
他丁義珍，堂堂區委書記，活成了一個笑話。
“李書記……”丁義珍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表現，絕不讓您失望……”
“機會？”李達康打斷他，目光如刀。
“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你把握住了嗎？”
他走回辦公椅，重重地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補貼標準的事，趙瑞龍那邊你是怎麼談下來的，我不想知道。”
“但我告訴你丁義珍，這種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你是京州市的幹部，不是趙瑞龍的家奴！你首先得對市委負責，對我負責，對老百姓負責！”
丁義珍連連點頭：“是，是，李書記說得對，我記住了。”
“你記住了？”李達康冷笑。
“你每次都說明白了記住了，可下次該犯還是犯。丁義珍，你是不是覺得我李達康好糊弄？”
“不是不是，絕對不是！”丁義珍嚇得連連擺手。
“李書記，我是真心悔改！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行了。”李達康不耐煩地打斷他。
“這些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你現在就給我回去，好好想想，光明峰專案接下來該怎麼抓。”
“特別是工程質量、工程進度這兩塊，你給我盯死！如果再出紕漏，別怪我不講情面！”
“是！”丁義珍立正站好，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這就回去落實！”
他轉身要走，李達康又叫住了他。
“等等。”
丁義珍連忙停下，轉過身。
李達康盯著他，眼神複雜：“義珍，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是想拉你一把的。但你也要爭氣，不能總讓我替你擦屁股。”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趙瑞龍那邊，你該應付就應付，但要有底線。”
“你是區委書記，不是他的馬仔，明白嗎？”
“李書記，我明白。”丁義珍鄭重地說。
“從今往後，我一定以市委的指示為準，以您的指示為準。趙瑞龍那邊……我會把握分寸的。”
李達康點點頭，疲憊地擺擺手：“去吧。”
丁義珍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裡，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剛才那二十分鐘，簡直比二十年還長。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西裝，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
走廊裡人來人往，幾個市委辦公廳的幹部從他身邊經過，恭敬地打著招呼：“丁書記好。”
丁義珍點點頭，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好像剛才那個被罵得狗血淋頭的人不是他。
這就是官場。
無論心裡多苦，面上都要雲淡風輕。
走出市委大樓，七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丁義珍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睛望著天空，心裡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李達康要他負責專案，趙瑞龍要他省下四千八百萬，王江濤和孫連城又像兩座大山一樣壓著……
他一個區委書記，扛得起這麼多嗎？
“丁書記？”司機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回區委嗎？”
丁義珍回過神，點了點頭。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匯入車流。
丁義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現在只想回去，關上門，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做。
哪怕只是安靜十分鐘也好。
車子在光明區政府大樓門口停下。
丁義珍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邁步走進大樓。
走廊裡，幾個幹部看到他，連忙打招呼：“丁書記回來了？”
丁義珍點點頭，面無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區委書記辦公室在六樓東側，是整個樓層採光最好、面積最大的一間。
丁義珍推開門，正要進去，秘書王強匆匆迎了上來，臉色有些古怪。
“丁書記，您回來了。”
丁義珍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甚麼事？”
王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剛才……剛才光明新村的住戶們來了。”
丁義珍心裡一緊：“來幹甚麼？又反映補貼標準的問題？不是已經提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