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的話說完後,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那雙總是透過鏡片閃爍著溫和光芒的眼睛,此刻變得深邃起來。
他緩緩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王省長看得透徹。”高育良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同偉確實很聽我這個老師的話。”
“這些年來,無論是在漢東大學教書時,還是後來走上仕途,他對我一直很尊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王江濤:“但是王省長,尊重和追隨是兩回事。”
“同偉尊重我,是因為我教過他知識,給過他指導。”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政治立場就一定要和我保持一致。”
王江濤微微一笑,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這是一個放鬆卻又不失威嚴的姿態。
“育良書記,咱們都是明白人,就不用繞彎子了。”王江濤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
“祁同偉今天能來,是因為你的勸說。”
“他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坦白,是因為你給了他勇氣和方向。”
“在他的心裡,你不僅是老師,更是政治上的引路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這一點,你否認不了,我也看得明白。”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鐘,輕輕嘆了口氣:“王省長說得對,我不否認。”
“同偉今天能來,確實是我勸說的結果,但是——”
他話鋒一轉,推了推眼鏡,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教授講課時的從容神態:“王省長,我們學哲學的都知道,事物的發展是動態的,人的立場也是可以轉變的。”
“同偉今天能主動來找您坦白,這本身就是一種立場的轉變。”
“哦?”王江濤挑眉。
“願聞其詳。”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開始了他的辯證分析:
“同偉過去確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這一點我不為他辯解。”
“但是王省長,我們看待一個幹部,不能只看他的過去,更要看他的現在和未來。”
“過去,同偉為了進步,做了一些違心的事,走了一些彎路,這是事實。”
“但是現在,他能主動認識到錯誤,主動向組織坦白,這說明他的思想正在發生轉變。”
“而未來——”高育良身體前傾,語氣誠懇。
“我相信,在王省長的正確領導下,同偉一定能徹底改正錯誤,重新回到為百姓服務的正確道路上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就是辯證法裡說的,事物總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進的。”
“同偉現在處於低谷,但只要方向正確,未來就有上升的可能。”
王江濤靜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
等高育良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育良同志不愧是教授出身,這番辯證分析講得很精彩。”
“但是。”王江濤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辯證法也告訴我們,內因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
“祁同偉能不能真正轉變,關鍵不在於我怎麼領導,而在於他內心到底怎麼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高育良:“而他的內心怎麼想,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高育良怎麼引導。”
高育良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江濤轉過身,目光直視高育良:“育良同志,我今天就把話挑明瞭吧。”
“祁同偉這個人,我可以給他機會,可以觀察他和考驗他。但是——”
他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緊盯著坐在沙發上的高育良:“只有當你高育良真正靠向我這邊的時候,我才會真正信任他祁同偉。”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高育良這樣見慣了風浪的人,都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到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
高育良緩緩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起頭,迎上王江濤的目光,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王省長。”高育良的聲音有些乾澀。
“您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王江濤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話裡的意思依然明確:“育良同志,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漢東,誰不知道你高育良和祁同偉是師生關係?”
“誰不知道你們是一個陣營的?”
“現在祁同偉主動靠過來,這很好。”
“但是如果你這個老師還在觀望,還在猶豫,那我怎麼敢完全相信他?”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說:“政治信任不是兒戲,它需要層層傳遞,需要根脈相連。”
“祁同偉的根脈在你這裡,這個結解不開,我給他的信任就永遠隔著一層。”
高育良沉默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在權衡。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些,照在他半邊臉上,讓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間顯得更加深邃。
王江濤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耐心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高育良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王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幾分無奈。
“但是恕我直言,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公開站在您這邊。”
他頓了頓,看著王江濤:“我的情況,您應該也有所瞭解。”
“梁群峰書記提攜過我,趙立春書記也重用過我。”
“雖然我和趙瑞龍鬧得很不愉快,但我身上確實有趙家的烙印。”
“這不是我想洗就能洗掉的。”
王江濤點點頭,表示理解。
高育良繼續說:“而且王省長,現在的形勢很微妙。”
“趙書記明後年就要離開漢東,這個時候如果我公開倒向您,外界會怎麼看我?”
“他們會怎麼說我?”
“他們會說我高育良見風使舵,說我忘恩負義。”
“這樣的名聲背在身上,我以後還怎麼在漢東工作?”
“還怎麼面對那些老領導、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