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了我,要我跟她結婚。我拒絕了,一次又一次地拒絕。”
他的眼眶溼潤了:“可她父親是省委副書記啊。”
“他一句話,就能決定我的命運,這中間還被陳岩石落井下石。”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祁同偉略帶哽咽的聲音在迴盪。
“最後我妥協了。”祁同偉苦笑道。
“在漢東大學門口,我當眾跪地向梁璐求婚。”
“那天雨很大,我跪在雨裡,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我跪的不是梁璐,我跪的是命運,是權力。”
他抬起頭,看著王江濤:“王省長,您知道那種感覺嗎?”
“一個男人,當眾向一個大自己十五歲的女人下跪求婚,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前途。”
“我的心在那一刻就死了。”
王江濤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眼神複雜地看著祁同偉。
“結婚後,我確實平步青雲了。”祁同偉繼續說。
“從巖臺調到林城,從司法助理到派出所副所長,再到所長、分局副局長、局長……一路升遷。”
“梁群峰書記退了之後,我轉投趙立春書記,靠著他,我當上了公安廳副廳長,後來又成了廳長。”
他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可是王省長,我不是全靠關係上來的!”
“我在緝毒一線和毒販搏鬥過,身中三槍,差點死在孤鷹嶺!我的功勳章是用命換來的!”
祁同偉猛地站起身,情緒失控地扯開自己的襯衫紐扣,露出胸膛上幾處猙獰的傷疤:“您看!這是槍傷!這一槍離心臟只有兩厘米!醫生說我命大,撿回了一條命!”
王江濤的目光落在那些傷疤上,眼神微微動容。
祁同偉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讓王江濤都愣住了。
“王省長,我祁同偉今天跪在這裡,不是跪權力,不是跪官職。”祁同偉的聲音嘶啞。
“我跪的是我自己的良心,是我曾經丟失的信仰!”
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我是個俗人,我一心想往上爬。”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權力,你甚麼都不是。”
“你只能任人宰割,只能看著機會從眼前溜走。”
“可是王省長,我也向往光明啊!”祁同偉痛哭流涕。
“我也想像您一樣,堂堂正正地為老百姓做點實事。”
“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別人的陰影下,不想永遠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他跪在地上,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趙瑞龍找我時,我確實動心了。”
“六個億啊,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但高老師告訴我,如果我真拿了這錢,我這輩子就真的完了。”
“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祁同偉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江濤:“所以今天我來了。”
“我來向您坦白,來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
“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王省長,我不求您馬上相信我,我只求您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讓我用行動來表明,我祁同偉雖然走過彎路,但骨子裡還是個想為老百姓做事的人!”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王江濤看著跪在地上的祁同偉,這個四十多歲的公安廳長,此刻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他的襯衫敞開,露出猙獰的傷疤,那些傷疤見證過他的英勇,也襯托著他此刻的卑微。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王江濤緩緩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
“起來吧。”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祁同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王江濤。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確實說的都是真話。”王江濤伸出手。
“起來說話。”
祁同偉握住王江濤的手,那雙手溫暖而有力。
他借力站起身,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
王江濤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祁同偉:“擦擦臉,把衣服穿好。”
祁同偉接過紙巾,手忙腳亂地擦拭著,扣好襯衫紐扣。
他的動作很笨拙,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威風凜凜的公安廳長。
等祁同偉整理好,王江濤才重新開口:“同偉同志,你的過去,我瞭解一些,但今天聽你親口說出來,感觸還是不一樣。”
他在辦公室裡踱步,聲音平緩而深沉:“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你經歷的那些,我雖然沒有親身體驗,但能理解。”
祁同偉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王江濤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祁同偉。
“理解不代表認同。”
“你為了上位向梁璐下跪,為了前途轉投趙立春,這些選擇,站在個人角度可以理解。”
“但你也做了些欺壓百姓的事,這是事實,是違背組織原則的。”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我們是組織幹部,我們的權力是百姓給的,不是某個領導給的。”
“我們應該對人民負責,而不是對某個領導負責。”
祁同偉連連點頭:“王省長批評得對,我深刻認識到錯誤了。”
“認識到錯誤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改正錯誤。”王江濤走回辦公椅坐下。
“你剛才說想為老百姓做事,這句話我很贊同。”
“但我們不是為了做事而做事,而是要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祁同偉:“同偉同志,我今天可以明確告訴你:想進步不可恥,組織幹部應該有上進心。”
“但前提是,你的進步必須建立在為百姓服務的基礎上。”
“只有行走在為百姓奮鬥的路上,你的進步才有意義,才有價值。”
祁同偉的眼睛亮了起來:“王省長,我記住了!我一定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空話誰都會說。”王江濤擺擺手。
“我要看的是行動。”
“從今往後,你怎麼做,比你怎麼說更重要。”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趙瑞龍的事情,我會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