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江濤坐直了身體，眉頭微蹙：“不太正規？具體是甚麼情況？”
“按照招投標檔案，中標的應該是省建工集團三公司，這是省內資質最好、口碑最好的施工單位之一。”孫連城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但實際進場的施工隊伍，我從側面瞭解了一下，領頭的包工頭姓黃，是去年才在開發區註冊的一個小建築公司的老闆。”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王江濤：“這個小公司註冊資金只有五百萬，技術人員配備也不全，按道理根本接不了這麼大的專案。”
王江濤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沉思片刻後問道：“這個情況你向丁義珍反映過嗎？”
“反映過。”孫連城苦笑道。
“丁書記的解釋是，省建工集團三公司專案多，人手緊張，所以把部分工程分包給了合作單位。”
“他說這是行業慣例，只要能保證工程質量就行。”
“行業慣例？”王江濤冷笑一聲。
“二百八十億的專案，用註冊資金五百萬的小公司來施工，這也是行業慣例？”
孫連城低下頭：“我也覺得不對勁，但丁書記堅持說沒問題，還說監理公司會全程監督，讓我不要過度干預具體施工。”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隱約而持續。
王江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孫連城：“連城，你覺得丁義珍為甚麼要這麼做？”
孫連城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王省長，我猜測可能有幾個原因。”
“第一，小公司成本低，利潤空間大。”
“第二，小公司聽話，讓怎麼幹就怎麼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小公司背景簡單，好控制。”
“你是說，丁義珍想透過控制施工隊伍來控制專案？”王江濤轉過身，目光如炬。
孫連城點點頭：“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可能性很大。”
“如果施工隊伍都是他的人，那麼在材料採購、工程量認定、工程款支付這些環節，操作空間就太大了。”
王江濤走回沙發前，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孫連城面前：“連城，你做得很好，能發現這些問題，說明你在認真履行監督職責。”
“可是王省長，發現問題有甚麼用？”孫連城的聲音裡帶著無力感。
“丁義珍根本不聽我的，李書記那邊又催著要進度，我這個監督小組組長，很多時候就是個擺設。”
“不，你不是擺設。”王江濤的語氣堅定。
“至少你發現了問題，至少你在堅持原則，至少你讓某些人知道，這個專案有人盯著，不能為所欲為。”
他拍了拍孫連城的肩膀：“至於施工隊伍的問題，你繼續關注，收集更詳細的證據。”
“其他的，先不用管。”
“王省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讓他們先表演。”王江濤笑著說道。
“既然他們敢這麼做，肯定有後續的計劃。”
“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就拆穿，而是等他們表演得差不多了，再一舉收拾。”
“我想看看趙瑞龍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他們所圖，肯定不是偷工減料這些蠅頭小利。”
孫連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放長線釣大魚。”
“對。”王江濤坐回辦公椅。
“但在這個過程中，你要注意保護自己。”
“發現問題可以，但不要公開質疑，不要和丁義珍正面衝突。”
“你的任務是把情況摸清楚，及時向我彙報。”
“是，王省長。”孫連城站起身，鄭重地說。
“我一定盯緊這個專案，絕不讓老百姓的利益受損。”
送走孫連城後，王江濤坐在辦公桌前，久久沒有動。
他拿起紅色保密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還不是向趙安邦彙報的時候，證據還不充分，情況還不明朗。
但他知道，孫連城反映的情況很重要。
施工隊伍的問題，很可能只是計劃的一部分。
趙瑞龍和丁義珍，到底在謀劃甚麼？
同一時間，山水莊園聽濤軒。
趙瑞龍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對文玩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轉動，發出清脆的摩擦聲。
杜伯仲坐在對面，正在彙報最新的進展。
“趙總，光明新村那邊已經開始動工了。”杜伯仲說。
“按照計劃，我們先從外圍的幾棟房子開始改造，這樣影響小，也能積累經驗。”
“進度怎麼樣？”趙瑞龍頭也不抬。
“進度很快。”杜伯仲推了推眼鏡。
“黃老闆那邊很賣力，三班倒，二十四小時施工。”
“質量呢？”
“按您的要求，沒有偷工減料。”杜伯仲笑道。
“材料用的都是最好的，施工工藝也嚴格按照規範來。”
“至少在現階段，誰都挑不出毛病。”
趙瑞龍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先讓他們看看，我們是真心實意搞改造的，是高標準、高質量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李達康那邊有甚麼反應？”
“李書記很滿意。”杜伯仲說。
“開工儀式後，他還專門打電話給丁義珍，表揚他工作得力，進度快，場面也搞得熱鬧。”
“熱鬧？”趙瑞龍嗤笑一聲。
“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
他把核桃放在桌上，身體前傾：“老杜，咱們的計劃，到哪一步了？”
杜伯仲壓低聲音：“趙總，按照您的吩咐，黃老闆那邊已經把第一階段的預算做出來了。”
“多少？”
“比原計劃超了百分之四十。”杜伯仲說。
“主要是材料漲價、人工成本增加，還有趕工期的加班費。”
趙瑞龍眼睛一亮：“百分之四十？理由充分嗎？”
“充分。”杜伯仲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詳細的預算調整說明，每一項都有依據，有市場行情資料支撐。”
趙瑞龍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做得好。”
“等這個預算報到丁義珍那裡，他就可以找李達康要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