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市委大樓出來，丁義珍坐在車裡，感覺壓力更大了。
一天半時間，要把詳細材料完善好，這簡直是催命。
但他沒有退路。
“回區委。”他對司機說。
“通知各部門，今天繼續加班，明天中午前必須完成所有材料。”
車子駛向光明區。
丁義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材料做得好只是第一步，關鍵是要讓方案透過專案組的討論，透過李達康的審批，透過發改委的批准。
而孫連城，一定會是最大的阻力。
想到孫連城，丁義珍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人現在有王江濤撐腰，還有了監督權，不好對付。
但再難對付，也得對付。
同一時間，光明區政府大樓五樓，區長辦公室。
孫連城也在看材料——不過不是丁義珍做的方案，而是他讓區政府研究室收集的關於光明新村的歷史資料和群眾情況。
厚厚的一摞檔案擺在他面前：光明新村建設檔案、居民戶籍資料、近年來群眾反映問題記錄、社群調查報告。
越看，孫連城的眉頭皺得越緊。
光明新村很多老人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孩子在這裡長大，孫子在這裡出生。
這裡有他們的青春，有他們的記憶，有他們的根。
“置換？”孫連城喃喃自語。
“說得輕巧。”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光明街道書記老陳的號碼。
“陳書記，我是孫連城。”
“孫區長，您好您好！”老陳的聲音很熱情。
“我想了解一下光明新村居民對拆遷置換的看法。”孫連城開門見山。
“你們街道有沒有做過摸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孫區長，不瞞您說，我們還真做過一次非正式的瞭解。”老陳壓低聲音。
“上個月丁書記那邊讓我們摸摸底，看看群眾對置換的態度。”
“結果呢？”
“結果……不太樂觀。”老陳實話實說。
“我們隨機走訪了五十戶，願意置換的只有十二戶，不到四分之一。”
“大部分人都表示，在這裡住慣了，不想搬。”
“特別是老年人，態度很堅決。”
孫連城心中一震：“十二戶？不到四分之一？”
“是啊。”老陳嘆氣。
“而且那十二戶願意置換的，也都是有條件的——要麼是年輕人想換大房子，要麼是家裡確實困難想拿補償款。”
“但即使願意，他們對安置點也有意見，嫌配套不全。”
“那丁書記那邊知道這個結果嗎？”孫連城問。
“我們報上去了，但……”老陳欲言又止。
“但甚麼？”
“但丁書記說，這個摸底不全面，不科學，不能代表整體情況。”老陳無奈地說。
“他還說，等專案正式啟動，工作組入駐，政策宣傳到位，百姓的意願會改變的。”
孫連城冷笑。
會改變？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陳書記。”孫連城掛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上，心情沉重。
丁義珍明顯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百姓明明不願意置換，他非要推進第二套方案，還美其名曰自願置換和改善居住條件。
孫連城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
他知道，丁義珍現在在加班加點做方案，而且一定是偏向第二套方案的。
明天或者後天，專案組就要開會討論方案選擇了。
到時候，丁義珍一定會用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推銷第二套方案。
而他孫連城，作為監督小組組長，必須站出來反對。
但光反對不夠，要有理有據。
孫連城走回辦公桌，拿起筆，開始列要點。
他寫得很快，思路越來越清晰。
孫連城知道，光有武器不夠，還要有盟友。
丁義珍在專案組裡肯定有嫡系，投票的時候會佔優勢，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孫連城又想了想，決定給王江濤打個電話。
他需要讓王省長知道最新的情況。
電話接通了，是秘書小陳接的。
“陳秘書，我是光明區孫連城，想向王省長彙報一下工作。”
“孫區長請稍等，我請示一下王省長。”
幾分鐘後，王江濤接起了電話：“連城同志，有事嗎？”
“王省長，打擾您了。”孫連城恭敬地說。
“關於光明峰專案，我想向您彙報一下最新情況。”
“你說。”
孫連城把丁義珍正在做方案、百姓真實意願、以及自己的擔憂詳細說了一遍。
“王省長，我判斷，丁義珍一定會極力推銷第二套方案。”
“在專案組會議上，我肯定會反對。”
“但丁義珍在專案組裡嫡系多，投票的話，第二套方案是一定會透過的。”
王江濤靜靜地聽著，等孫連城說完，才緩緩開口：“連城同志，你的判斷很準確，考慮也很周全。”
孫連城心中一緊：“那……”
“但專案組透過，不等於方案就能實施。”王江濤語氣平靜。
“專案還需要發改委批准，而發改委那邊，我會盯著。”
孫連城眼睛一亮：“王省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只管在專案組會議上堅持原則，該反對就反對，該提意見就提意見。”王江濤說。
“即使第二套方案透過了專案組，它也過不了發改委這一關。”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話就咱們兩個人知道。”
“你在會上，還是要全力爭取第一套方案，要讓大家看到第二套方案的問題。”
“手段是手段，該爭取的支援還是要爭取嘛。”
“我明白了！”孫連城激動地說。
“謝謝王省長！”
“不用謝我。”王江濤說。
“你是為了老百姓，我也是為了老百姓。”
“我們做的，都是該做的事。”
掛了電話，孫連城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有王江濤在背後支援，他還怕甚麼？
丁義珍有趙瑞龍撐腰，他有王江濤撐腰。
那就看看，誰更硬！
2013年5月24日，下午兩點。
光明區政府大樓六樓會議室，氣氛凝重。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光明峰專案組的全體成員：組長丁義珍，副組長孫連城，以及規劃、國土、建設、財政、環保等部門的負責人，一共十五人。
桌上擺著兩份厚厚的材料——正是丁義珍團隊熬了兩個晝夜趕出來的詳細方案。
丁義珍坐在主位，神色嚴肅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