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聽出了高育良話裡的深意。
這位政法委書記，表面上是在談專案風險，實際上是在表達對趙瑞龍的不滿——誰都知道，光明峰專案背後是趙瑞龍在推動。
高育良這是借題發揮，報復趙瑞龍之前用高小鳳威脅他的那件事。
但高育良說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趙立春也不好直接反駁。
關鍵是本來就是趙瑞龍理虧在先，趙立春實在沒辦法去譴責高育良。
“育良同志的擔憂，可以理解。”趙立春緩緩開口，語氣平和。
“這麼大的專案，謹慎一點是應該的。但是……”
“育良同志說這是房地產專案，我覺得說得有點嚴重了。”
“現代旅遊度假區，配套一些住宿、商業設施，這是國際通行的做法。”
“不能因為有了別墅和酒店，就否定它的旅遊屬性嘛。”
他看向高育良，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當然，育良同志提醒得對，我們要把風險考慮得更充分一些，把監管搞得更嚴格一些。”
“這也體現了育良同志對工作負責、對老百姓負責的態度。”
“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直接否定高育良，又為專案定了性——這就是旅遊專案，不是甚麼房地產專案。
同時還讚揚了高育良的負責精神，給了對方一個臺階。
高育良聽懂了。
他微微頷首，沒有再說話。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糾纏下去，就是不識抬舉了。
李達康看到高育良不再說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重新燃起希望，再次站了出來。
“趙書記說得對！高書記的提醒我們也牢記在心！”李達康的聲音恢復了力量。
“正因為這個專案重要，我們才更加謹慎、更加規範！在這裡，我可以向常委會鄭重承諾——”
他挺直腰板，目光堅毅，一字一頓地說：“光明峰專案的開發，一定堅持以百姓為中心！”
“所有決策，都以老百姓的利益為最高標準！”
“拆遷安置，我們會做到公開、公平、公正，補償標準就高不就低，安置房質量必須優質！”
“專案建設，我們會嚴格監管，確保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絕不搞形象工程、政績工程！”
“專案運營，我們會建立長效機制，確保老百姓長期受益，絕不讓它變成少數人牟利的工具！”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李達康拿出了他全部的演講才能，試圖用真誠和決心打動在座的常委們。
有幾個常委微微點頭，顯然被他的表態打動了。
但王江濤的臉色，卻依然嚴峻。
“達康同志的承諾，我很感動。”王江濤開口了，聲音平靜。
“但是，承諾不能代替制度，決心不能替代監管。”
“我注意到，在方案的具體條款裡，有些內容與達康同志剛才的承諾，並不完全一致。”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檔案，那是他做了詳細批註的方案副本。
“比如這裡。”王江濤指著其中一頁。
“政府資金投入計劃。”
“方案明確寫著：第一年投入三十億，用於基礎設施建設。”
“而這三十億的投入，是在先於社會資本撥付的。”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李達康：“達康同志，你剛才口口聲聲說政府資金是在每個階段驗收合格後才撥付，但方案裡白紙黑字不是這麼寫的。”
“你對此作何解釋？”
李達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時語塞。
這個問題太具體、太技術性了，他確實沒有仔細研究到這個程度。
這個資金安排，是丁義珍和投資商商定的，他只聽了個大概。
“這……這個安排是為了加快工程進度……”李達康艱難地解釋道。
“如果等社會資本全部到位再動工，會耽誤至少半年時間……”
“所以就可以讓政府資金先冒險？”王江濤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達康同志，我記得三天前在我的辦公室，我們專門談過這件事。”
“我當時明確提出四點要求，其中第一條就是：政府資金絕對不能先出，必須等社會資本全部到位後再跟進。”
“你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你說：能做到，我向你保證。”
王江濤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可現在呢？”
“方案裡完全是另一套！”
“你這是出爾反爾，是陽奉陰違！”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李達康，目光中有質疑，有失望，也有玩味。
李達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萬萬沒想到，王江濤會在這個細節上抓住他不放，更沒想到王江濤會把私下談話的內容拿到常委會上當眾質問。
“王省長，我……我當時理解可能有些偏差……”李達康試圖辯解。
“偏差？”高育良突然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嘲諷。
“達康同志，你一個市委書記，對二百八十億專案的資金安排理解有偏差？這偏差可有點大啊。”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地說：“還是說，你其實很清楚這個安排，但當時為了爭取王省長的支援，故意說了些漂亮話？”
“現在方案拿出來了，以為生米煮成熟飯，王省長就不便再反對了？”
這話說得極其刻薄，卻直指要害。
李達康的臉徹底白了。
他瞪著高育良，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高育良這分明是藉機報復，落井下石！
“高書記，您這話說得太重了！”李達康強壓怒火。
“我李達康做事，從來光明磊落！”
“當時王省長提的要求，我是真心接受的！”
“至於方案裡的具體安排，是下面同志做的，我沒有細看到這個程度……”
“哦？沒細看？”高育良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更加銳利。
“二百八十億的專案，市委書記沒細看資金安排方案？”
“達康同志，你這市委書記當得也太輕鬆了吧？”
“還是說，你對這個專案的關注點，根本就不在資金風險上，而在別的甚麼地方？”
這話裡的潛臺詞，所有人都聽懂了——你李達康只關心政績，不關心風險。
“育良書記！”李達康終於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