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王省長!”他的聲音有些激動,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您說的這些疑慮,我們當然考慮過!而且做了大量的工作!”
“關於投資風險,我們要求所有投資商提供銀行資信證明,並繳納專案總投資百分之十的保證金!”
“這是二十三個億的真金白銀!”
“如果他們中途撤資,保證金全部沒收!”
“同時,我們設計了分階段注資的方案,政府資金也是在每個階段驗收合格後才撥付,絕不是一次性投入五十個億!”
他又翻了一頁:“關於專案性質,我承認有房地產配套,但這是現代旅遊度假區的標配!”
“沒有高階酒店,沒有舒適住宿,遊客來了住哪裡?”
“沒有商業配套,遊客消費去哪裡?”
“這些配套是提升旅遊體驗的必要組成部分!”
“而且我們嚴格控制了比例,房地產面積不超過總建築面積的百分之四十,這在全國同類專案中都是最低的!”
李達康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本子上用力點著:“至於老百姓利益,王省長,您可能不瞭解情況!”
“我們做了三次大規模民意調查,發放問卷五千份,走訪居民一千二百戶!”
“支援率超過百分之七十!”
“為甚麼?”
“因為我們承諾,專案建成後,光明峰的核心區域——中峰以上,將完全免費向市民開放!”
“而且我們會新建更完善的步道、更齊全的設施!”
“現在的光明峰有甚麼?”
“就幾條破舊的山路、幾個簡陋的亭子!”
“我們要把它打造成國家5A級景區,讓老百姓享受更好的休閒環境!”
他轉過身,面向全體常委,胸膛因為激動而起伏:“各位領導,京州現在面臨的發展壓力有多大,大家應該清楚!”
“一季度我們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只有8.7%,低於呂州!”
“如果沒有大專案拉動,全年目標根本完不成!”
“光明峰專案,不僅僅是一個旅遊專案,它是京州產業轉型的突破口,是城市品質提升的抓手,是未來幾年經濟增長的新引擎!”
李達康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懇切:“王省長,您說不能為了政績損害老百姓利益,我完全同意!”
“但這個專案,恰恰是讓老百姓得實惠的專案!”
“它能創造上萬個就業崗位,能帶來每年十億的稅收,這些錢可以用來改善民生、完善社保、提升教育醫療水平!”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惠民嗎?”
他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眼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燒,那是一種被質疑、被否定後的不甘和倔強。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趙立春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讚許的表情。
李達康的這番反駁,有理有據,情緒飽滿,很能打動人。
但就在這時,一個平靜而冷峻的聲音響起了。
“達康同志說得好聽。”高育良緩緩開口了。
他坐在趙立春右手邊,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才第一次發言。
他沒有看李達康,而是低頭擺弄著手中的鋼筆,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支援率超過百分之七十?”高育良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這百分之七十的老百姓,是真的瞭解專案全貌,還是隻聽了你們宣傳的免費開放、更好設施?”
“他們知道這個專案要建多少別墅嗎?”
“知道這些別墅一平米要賣多少錢嗎?”
“知道核心景區雖然免費,但要想享受酒店、溫泉、高階餐飲,要花多少錢嗎?”
他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語氣卻始終平靜。
李達康臉色一變:“高書記,您這是甚麼意思?我們當然會向老百姓如實宣傳……”
“如實宣傳?”高育良打斷了他,嘴角泛起冷笑。
“達康同志,我不是批評你,我是提醒你,也提醒在座的各位——這個光明峰專案,它的本質是甚麼?大家心裡都清楚。”
“你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專案的本質!”
他放下鋼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每一位常委:“說白了,這就是一個披著旅遊外衣的房地產專案。”
“別墅、酒店、商業街——這些才是真正的盈利點。”
“所謂的旅遊收入,不過是點綴罷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降了幾度。
高育良繼續往下說,聲音依然平靜,卻字字誅心:“我不是反對房地產,房地產也是產業。”
“但我們要實事求是,是甚麼就是甚麼。”
“如果是房地產專案,我們就按房地產專案的標準來評估、來監管、來防範風險。”
“而不是用旅遊專案的外衣,來規避房地產專案應有的嚴格審查。”
他頓了頓,特別加重了語氣:“更不能用惠民工程和旅遊開發這樣的漂亮話,來掩飾圈地賣房的實質。”
“這既是對組織不負責,也是對老百姓不負責。”
“高書記!”李達康的臉漲紅了。
“您不能這麼武斷地下結論!我們規劃中旅遊收入佔比……”
“佔比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盈利模式。”高育良再次打斷他,語氣依然冷靜。
“達康同志,你是市委書記,經濟工作你應該懂。”
“一個投資二百八十億的專案,靠門票、餐飲、紀念品這些旅遊收入,多少年能回本?”
“二十年?”
“三十年?”
“哪個投資商有這樣的耐心?”
“他們投錢,看中的是土地增值,是別墅銷售,是酒店運營!”
“這才是快速回本、高額盈利的核心!”
他轉向趙立春,語氣變得誠懇起來:“趙書記,我之所以說這些,不是要否定京州的工作,更不是要跟達康同志過不去。”
“我是擔心啊,這麼大的專案,如果定位不清和風險不明,一旦出了問題,損失太大了。”
“不僅經濟上損失巨大,政治上的損失更是無法估量——老百姓會罵我們,上級會追究我們,我們漢東省委班子的威信何在?”
高育良最後這句話,說得極其到位。
他把自己擺在了為省委班子考慮,為漢東大局著想的位置上,讓人挑不出毛病。
趙立春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