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下午,漢東省發改委主任辦公室。
李國濤站在窗前,手中的煙已經燒到了菸蒂,他卻渾然不覺。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深冬的景象,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一如他此刻的心緒。
上午京州市政府會議的訊息,他已經透過自己的渠道獲知了。
李達康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而且態度堅決,這意味著這件事背後有趙立春的直接授意。
作為發改委主任,李國濤太清楚地鐵規劃調整意味著甚麼——不僅是為趙瑞龍的地產專案增值,更是趙立春對王江濤的一次公開反擊。
而自己,被夾在了這場權力博弈的中間。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內線。
李國濤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我是李國濤。”
“李主任,趙書記請您現在過去一趟。”電話那頭是趙立春秘書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不容置疑。
“好,我馬上到。”
放下電話,李國濤整理了一下西裝,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表情。
他知道,這是一次必須做出的選擇。
自從王江濤來到漢東,他就一直在觀察,在權衡。
王江濤有魄力,有上面支援,但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走到省委一號樓,李國濤在秘書的引領下進入趙立春辦公室。
“國濤來了,坐。”趙立春正在批閱檔案,頭也不抬地說道。
李國濤在沙發上坐下,腰桿挺直。
辦公室裡的暖氣很足,但他卻感到一絲寒意。
幾分鐘後,趙立春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才看向李國濤:“京州地鐵三期規劃的事,你知道了吧?”
“聽說了,趙書記。”李國濤謹慎地回答。
“你怎麼看?”趙立春目光如炬。
李國濤略一沉吟:“從技術角度講,西北片區目前確實不符合地鐵延伸的條件。”
“但達康書記說得也有道理,基礎設施建設應該適度超前,才能帶動區域發展。”
“技術?國濤啊,你當發改委主任也有些年頭了,應該明白一個道理:政治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趙立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國濤。
“漢東現在需要的是穩定,是團結。”
“有些同志初來乍到,急於表現,搞出一些大動作,這可以理解。”
“但我們這些老同志,有責任把關,有責任糾偏。”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李國濤:“地鐵規劃這件事,達康同志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西北片區的發展關係到京州乃至全省的區域協調,這是大戰略。”
“你作為發改委主任,要有政治敏銳性,要有大局觀。”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李國濤感到後背滲出了細汗:“趙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
“只是……王省長那邊已經打過招呼,要求方案上報後必須嚴格評審,特別是線路走向……”
“王江濤同志管的是經濟工作,具體規劃還是應該尊重地方的意見。”趙立春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
“國濤,我提醒你,發改委是省政府的組成部門,但也是在省委領導下工作。這一點,你要搞清楚。”
李國濤心中一震。
趙立春這是在警告他——如果站在王江濤一邊,就是沒有政治意識。
“趙書記,我明白了。”李國濤終於下了決心。
“方案上報後,我會按照程式組織評審,但評審結論會充分考慮京州市的意見。”
“這就對了。”趙立春臉上露出笑容,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國濤,你是老同志了,組織上一直很信任你。”
“好好幹,以後的人事調整,我會考慮的。”
這是承諾,也是交易。
李國濤站起身:“謝謝趙書記信任,我一定把工作做好。”
離開省委一號樓,李國濤站在寒風中,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徹底站到了王江濤的對立面。
但他沒有選擇。
在漢東,趙立春依然是省委書記,掌握著人事大權。
而王江濤,雖然勢頭很猛,但終究根基尚淺。
回到發改委,李國濤立即召集班子成員開會。
“京州地鐵三期的規劃方案很快就會報上來,大家要做好評審準備。”李國濤開門見山。
“主任,我聽說方案有重大調整,把線路延伸到了西北片區?”分管交通的副主任問。
“是有這個考慮。”李國濤平靜地說。
“李達康書記從區域協調發展角度提出了新思路,我們要認真研究。”
“可是主任,西北片區人口密度不足,客流量預估很難達標。”
“而且從原方案到新方案,投資增加了三十億,這筆錢從哪裡來?”另一位副主任提出質疑。
李國濤擺擺手:“這些問題都可以討論。我們要看到,基礎設施建設不能只看眼前,要有前瞻性。西北片區現在是不發達,但正因為不發達,才更需要基礎設施的投入。”
他環視會場:“這樣吧,等方案正式報上來後,我們組織專家評審。”
“但大家要記住一點:要尊重地方政府的意見,不能閉門造車。”
散會後,李國濤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獨自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會引起王江濤的不滿,甚至可能引發正面衝突。但他別無選擇。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李主任,最近發改委的工作進展,王省長很關心。特別是重大專案的審批,要嚴格把關。”
發信人是王江濤的秘書小陳。
李國濤盯著簡訊看了很久,最終沒有回覆。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省政府大樓七樓,王江濤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李國濤的車駛離。
“王省長,簡訊已經發給李主任了。”小陳輕聲彙報。
“他回覆了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