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檢查完丘比鎮司法所的臺賬記錄後,劉正東與當地鎮領導座談,王江濤藉故留在了司法所。
低矮的土坯房,陳設簡陋,唯一的辦公桌上油漆斑駁。
祁同偉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有些皺巴的舊制服,正埋頭整理著一堆卷宗。
幾年不見,他瘦削了許多,面板被山裡的日頭曬得黝黑,原本眉宇間的銳氣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壓抑所取代,只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抬起時,還殘留著一絲不甘的火焰。
“同偉。”王江濤輕聲喚道。
祁同偉聞聲抬頭,看到王江濤,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有驚訝,有窘迫,也有一閃而過的激動。
他迅速站起身,下意識地拉了拉制服下襬:“王……王處長?您怎麼來了?”
“陪劉省長下來調研,順便看看你。”王江濤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桌上厚厚的卷宗和旁邊那張用木板搭成的簡陋床鋪。
“在這裡,還習慣嗎?”
祁同偉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弧度,眼神看向窗外連綿的群山。
“習慣?談何習慣。這裡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晚上除了狗叫,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每天處理的不是張家的雞吃了李家的菜,就是王五欠了趙六的工錢……會長,不,王處長,你說我寒窗苦讀十幾年,就是為了來這山坳裡調解這些雞毛蒜皮嗎?”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失落、憤懣和不平。
王江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本調解記錄,翻看了幾頁,字跡倒是依舊工整有力。
“同偉,確實是難為你了。”
他放下記錄本,目光沉靜地看著祁同偉。
“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抱怨無益。越是艱難處,越是修心時。把這裡當成一個磨刀石,磨磨你的性子,紮紮實實做點事情。你的能力,我從不懷疑。”
祁同偉低下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節有些發白,半晌才悶聲道:“謝謝王處長開導。我……我知道該怎麼做。”
王江濤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了些:“生活上,工作上,有甚麼具體困難嗎?省裡那邊,如果有甚麼需要協調的,可以打我的電話。”
他拿出一張只印有單位名稱和辦公電話的便籤,放在桌上。
這並非私人的特殊關照,而是一種基於舊誼的合乎程式的潛在支援渠道。
祁同偉看著那張便籤,眼中閃過一絲波動,但最終,那股倔強佔了上風。
他抬起頭,努力挺直了腰桿:“謝謝王處長,暫時……還不用。我想先靠自己試試。”
王江濤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勉強:“好。記住,人窮,骨頭不能軟,志氣不能短。這話,是你當年認同過的。保重。”
他沒有多停留,轉身離開了司法所。
他知道,祁同偉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這人生的劇變,也需要在現實的磨礪中做出自己的選擇。
他能做的,也僅限於此。
回程的吉普車上,山道崎嶇顛簸。
王江濤望著窗外迅速後退的蒼茫群山,心中感慨萬千。
祁同偉的遭遇,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這個時代背景下,個人命運在時代洪流與權力結構中的渺小與無常。
這也讓他更加警醒,權力的使用要慎重,絕不能淪為個人洩憤或交易的工具。
梁璐權力小小地一任性,就讓祁同偉這樣的大好青年喪失了前程。
就在此時,漢東省政壇發生了一次重要人事變動。
在原呂州市市長調任省直部門後,出人意料地,漢東大學法學院原副院長高育良,被破格提拔為呂州市委代市長。
這一任命背後,顯然有省委副書記梁群峰的大力舉薦。
梁群峰在政法系統深耕多年,高育良作為他欣賞的學者型幹部,此次出仕,既是梁群峰拓展地方影響力的重要一步,也標誌著高育良本人正式從書齋走向了更為複雜的政治舞臺。
王江濤將這份人事變動的簡報輕輕放在劉正東副省長的辦公桌上時,劉正東正端著茶杯,目光掃過標題,不由得停頓了片刻。
“育良同志……到底還是出山了。”
劉正東抿了口茶,語氣帶著些許感慨,他抬頭看向王江濤。
“江濤,高育良這次轉型,從學界一步到位地方大員,跨度不小。”
“你是他的學生,對他了解更深,說說看,你怎麼看這件事?”
王江濤微微欠身,略作思索便沉穩答道:“省長,高老師學識淵博,思辨能力極強,在法學理論和政策研究方面,功底是毋庸置疑的。”
“他講課深入淺出,善於把握複雜問題的核心,這一點,對於主持一市政府工作,尤其是理清發展思路是難得的優勢。”
劉正東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你看得很準。育良同志理論水平高,這是長處,但能否將理論轉化為推動一地發展的實際成效,需要觀察。”
“梁書記力薦他,是看重他的才學,也希望他能帶來一些新氣象。只是這官場的水,比大學校園深得多,也渾得多。希望他儘快適應角色,把握好方向。”
“高老師悟性很高。”王江濤接話道,言語中保持著對師長的尊重,也帶著客觀的分析。
“他應當明白身份的轉變。或許,他會嘗試走一條學者型官員的路子,注重規劃和制度設計。但最終,還是要用呂州發展的實績來證明。”
劉正東笑了笑,感嘆道:“是啊,只有政績才是真東西。我們漢東,需要能幹事的幹部,也需要能扛事的幹部。你有空不妨也多關注一下呂州的情況,或許能從另一個角度,給我們省裡的經濟工作提供一些參考。”
“我明白,省長。”王江濤心領神會。
回到省城,緊張的工作之餘,與周繪敏的戀情成了王江濤生活中一抹亮色溫潤的色調。
兩人的感情在頻繁的交往中迅速升溫。
他們的話題早已不再侷限於文學和歷史,更多地融入了彼此的生活、工作和對未來的憧憬。
周繪敏心思細膩,善解人意。
她知道王江濤工作繁忙,從不無理取鬧,反而常常在他熬夜加班時,託周波或者自己送來一些暖心的夜宵和清熱的涼茶。
她會細心地將報刊上與他工作領域相關的文章剪貼下來,整理成冊送給他參考。
她的存在,像一縷清風,拂去王江濤工作的疲憊,也讓他那顆因身處權力核心而時常緊繃的心,得到了柔軟的慰藉。
王江濤也並非不解風情之人。
他會記得周繪敏隨口提起喜歡的詩集,下次見面時便悄然放在她手心。
會在難得的休息日,陪她去聽一場音樂會,或者只是在她那擺滿綠植的小陽臺上,一人看書,一人寫稿,享受著靜謐的午後時光。
他的沉穩和博學,他對基層深厚的理解和對宏觀政策的把握,都讓周繪敏欽佩不已。
在她眼中,王江濤不僅是戀人,更是一位精神上的引領者。
一九九二年十月,在一個桂花飄香的夜晚,王江濤與周繪敏在清風閣初次見面的那個雅座,他鄭重地向她提出了結婚的請求。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句樸實而真誠的:“繪敏,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互相扶持,走完往後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