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厚達三十頁的結案報告被重重摔在花梨木辦公桌上。紙張滑落，散開半個扇面。
“劉星宇，你這是臨陣脫逃！”國辦副主任李明遠雙手撐在桌沿，胸口劇烈起伏，“K-01的案子剛撕開一道口子，陳志遠在審訊室裡一句話都不肯說。你這個時候交辭呈，是對組織的不負責任！你把國辦當成甚麼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劉星宇站在辦公桌對面。他沒有看那份散開的報告，而是從戰術背心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絲絨錦盒。
他開啟錦盒，將那枚代表最高權力的國辦特別督查組鋼印拿出來，平放在紅木桌面上。
金屬與實木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迴音。
“陳志遠歸案，一百八十億洗錢鏈條被切斷，涉案的一百三十七名公職人員全部移交紀檢委。”劉星宇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我的程式走完了。”
“走完了？K-01呢？你把天捅了個窟窿，現在拍拍屁股要走？”李明遠指著那枚鋼印吼道，“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我就以瀆職罪向上面彈劾你！”
劉星宇靠在椅背上，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A4紙，單手推到李明遠面前。
“《公務員法》第九十三條。”劉星宇手指點在紙面上加粗列印的段落上念道，“工作年限滿三十年，或距國家規定退休年齡不足五年且工作年限滿二十年，可申請提前退休。”
他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我從警校畢業正式入職算起，工齡二十一年零三個月。”劉星宇抬手解開白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向下拉扯衣領。
左肩處，厚厚的醫用紗布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染成暗紅色。
“《傷殘撫卹管理辦法》第十四條。我左肩的貫穿傷，加上之前在漢東留下的三處舊傷，法醫鑑定結果為二等甲級傷殘。”劉星宇把衣領重新扣好說，“工齡達標，傷殘評定合規。我申請病退，程式上無懈可擊。李副主任，你要彈劾我甚麼？彈劾我嚴格遵守國家法律？”
李明遠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張著嘴，手指指著劉星宇，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一直坐在辦公桌後沒有說話的國辦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星宇，K-01牽扯太深。你現在退，上面會覺得你在拿捏他們，以退為進。”主任放下茶杯，聲音平緩。
“我只是個執行程式的工具。”劉星宇站起身，理了理衣襬說，“工具鈍了，就該入庫。鋼印留下，人我帶走。”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大門。
兩扇厚重的隔音門在他身後合攏，徹底隔絕了李明遠氣急敗壞的拍桌聲。
京城南鑼鼓巷，一處幽靜的四合院。
“咔嚓。”
大號園藝剪髮出清脆的咬合聲。一根拇指粗的迎春花枝幹掉在青磚地上，切口平滑。
劉星宇穿著一套灰色的棉質練功服，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園藝剪，正對著院子中央一盆造型古樸的羅漢松修剪枝葉。
院門敞開著。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奧迪A8停在衚衕口。
京城商會副會長、陳家附屬勢力如今的頭面人物趙長林，提著兩個紫檀木盒，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來。
“劉組長，這花養得真好。”趙長林把木盒放在院子裡的青石桌上，環顧四周，“就是不知道這京城的秋風，會不會把花吹折了。”
劉星宇沒有回頭。他手裡的剪刀再次貼近羅漢松的枝幹。
“這叫鐵樹變種，根紮在石頭縫裡。”劉星宇手腕發力，“咔嚓”一聲，又一根橫生的枝幹掉在地上，他接著說，“風越大，枝幹越硬。”
趙長林走到劉星宇身側半米處停下，壓低聲音：“K-01那邊託我帶句話。陳志遠進去了，這盤棋和棋盤都算是保住了。劉組長既然放下了槍，大家以後就是朋友。”
他轉身拍了拍青石桌上的紫檀木盒。
“這盒子裡，是漢東省南山礦業百分之五的乾股，還有一套二環內的四合院地契。”趙長林搓了搓手說，“算是一點‘退休金’。劉組長，水至清則無魚。您拿著這些東西，在京城安享晚年，對大家都好。要是您不收，這京城的路滑，萬一哪天摔一跤……”
劉星宇放下園藝剪，轉身走到青石桌前。
趙長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劉星宇沒有拿木盒，而是直接用剪刀尖挑開了紫檀木盒的黃銅搭扣。裡面靜靜躺著幾份裝訂好的股權認購書和地契。
“我這個人，幹了二十年督查，落下一個毛病。”
劉星宇拿起那份股權認購書，當著趙長林的面，雙手捏住紙張邊緣。
厚厚的一疊檔案被他硬生生撕成兩半。紙張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見不得髒東西。”
劉星宇將碎紙隨手扔在趙長林那雙一塵不染的定製皮鞋上。
“你回去告訴K-01。”劉星宇拿起園藝剪，剪刀尖指著趙長林的胸口說，“我退，是因為程式允許我退。但這把剪刀還在我手裡。誰敢再往我院子裡伸爪子，我就把他的根刨了。”
趙長林看著滿地碎紙，嚥了口唾沫。他連場面話都沒敢留，提著兩個空盒子，轉身快步走出院子，鑽進奧迪車裡落荒而逃。
視網膜深處，那塊代表絕對公平系統的猩紅面板突然閃爍了兩下。
顏色開始褪去，刺眼的猩紅色逐漸轉變為暖橘色。
【檢測到宿主脫離核心公職崗位。】
【系統底層邏輯重組啟動……】
【重組進度條飛速拉滿。】
電子提示音變了調。
【重組完成。核心目標變更為：維護區域性絕對公平與宿主個人權益。】
【自愈模組保留。生活技能模組保留。懲罰機制調整為被動觸發。】
劉星宇活動了一下左肩。那股熟悉的溫熱氣流再次在傷口周圍盤旋，加速著細胞的癒合。系統沒有因為他的離職而消失，而是以另一種形式蟄伏下來。
正房的門簾被掀開。
林芸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沒有了法庭上的凌厲，多了一份居家的恬靜。
“人走了？”她把茶杯放在青石桌上，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
“一群試探底線的蒼蠅。”劉星宇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
口袋裡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
劉星宇掏出手機，點開螢幕。
一份來自國辦人事局的紅標頭檔案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中央。最下方，蓋著鮮紅的公章。
“准予提前退休。即日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