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皮鞋踩在慘白的柏油跑道上，將一層薄薄的冰霜碾成粉末。七名內衛隊員整齊劃一地向兩側退開兩步，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95式突擊步槍的黑色槍管全部垂向地面，槍托磕在戰術背心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他們受過最嚴格的訓練，但在那份蓋著最高層鋼印的檔案面前，軍人的天職讓他們選擇了退讓。
醫療包機的輔助引擎還在發出巨大的轟鳴，龐大的渦輪葉片切割著凌晨的冷空氣。狂風捲著白色的航空煤油廢氣，在停機坪上肆意亂竄，將地上的砂石吹得如同子彈般打在人的褲腿上。
劉星宇穿過那條由全副武裝的軍人讓出的通道。他那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左肩處被子彈打穿的破口還在往外滲著血。暗紅色的血液已經浸透了裡面的白襯衫，染紅了大半個後背，順著衣角一滴滴砸在跑道上。他沒有去捂傷口，也沒有停頓，徑直停在距離趙立春不到半米的地方。
趙立春跌坐在跑道上。那件象徵身份的昂貴黑色羊絨大衣沾滿了灰塵和停機坪上的油汙。他雙手被那副銀色的警用手銬鎖死，金屬鏈條在狂風中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但他沒有低頭。
這位曾經在漢東省呼風喚雨、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漢東省地震的副國級人物，極其費力地將雙腿蜷縮起來。他藉著李秘書的攙扶，雙腿打著顫，硬生生地從地上站直了身體。他一把推開李秘書試圖繼續攙扶的手，挺直了那佝僂的脊背。
“你算甚麼東西，也敢拿這種雞毛蒜皮的檔案來壓我？”趙立春盯著劉星宇那張沾著血汙的臉，聲音穿透了引擎的轟鳴。他抬起那雙被銬住的手，手指直直地指著劉星宇的鼻子，“國辦的一個小處長，拿著雞毛當令箭。你以為幾張破紙，就能定我的罪？你懂不懂政治？你懂不懂甚麼叫大局！”
劉星宇沒有接話。他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極其平穩地將呢子大衣的領口向上翻折，擋住了灌進脖頸的冷風。
“漢東的經濟盤子，是我一磚一瓦搭起來的。”趙立春向前逼近半步，手銬的鏈條繃得筆直，手腕處被金屬磨出了紅痕，“沒有我簽字，漢東現在還是個窮山惡水的地方。你今天把我攔在這裡，明天漢東的股市就會全線崩盤，幾百家企業會破產清算。這個責任，你背得起嗎！”
劉星宇看著趙立春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他低頭看向趙立春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銬。
“經濟盤子？”劉星宇咬緊牙關，強壓著怒火反問，“用一百八十億海外贓款堆出來的盤子，砸了也就砸了。”
李秘書站在趙立春側後方，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被狂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頭髮貼在滿是冷汗的額頭上。他看著劉星宇肩頭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如同雕塑般垂下槍口的內衛隊員，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如果今天趙立春走不了，他這個貼身大秘也絕對逃不掉。
“劉、劉組長。”李秘書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發顫，試圖打破這種壓迫感，“首長的情況您也看到了。他老人家心臟不好，隨時都有生命危險。這次是特批出國治病的。您就算要查，也得講究個人道主義不是？這要是耽誤了治療，出了人命，上面怪罪下來……”
劉星宇轉過頭，死死盯著李秘書的臉。
他左手突然一探，精準地揪住李秘書西裝的真絲領帶。巨大的力量爆發，將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秘書硬生生扯到面前。李秘書的腳跟甚至短暫地離開了地面，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
“治病？”劉星宇盯著李秘書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去溫哥華那棟佔地三千平米的半山別墅裡治嗎？”
李秘書的呼吸立刻停滯，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溫哥華的別墅是趙家極其隱秘的海外資產，連他也是昨天才拿到具體的地址和鑰匙，準備過去打理一切。這個絕密的資訊，劉星宇怎麼會知道？
劉星宇鬆開領帶。李秘書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劉星宇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抽出那份沾著他自己鮮血的《特級限制出境令》。牛皮紙袋已經在剛才的衝突中破裂，露出裡面帶有國徽水印的白紙。
“啪！”
劉星宇將那份檔案重重地拍在李秘書的胸口。
劉星宇命令道：“拿著。”
李秘書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接住那份檔案。紙張上未乾的血跡立刻沾染了他白色的高階定製襯衫，留下一個刺眼的紅印。
“看清楚上面的紅頭印章。”劉星宇指著檔案底部，“這份出境令，是最高智庫連夜簽發的。你們今天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這片領空。”
李秘書捧著那份檔案，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他不敢看劉星宇，也不敢轉頭看趙立春，只能像個木樁一樣僵立在原地，任由狂風吹打著手裡的紙張。
醫療包機的機長站在艙門處，透過舷窗看著下方的對峙。他默默地按下了關閉引擎的按鈕。巨大的轟鳴聲開始減弱，渦輪葉片的轉速逐漸降低。停機坪上只剩下狂風呼嘯的聲音，以及遠方警笛傳來的微弱迴音。
趙立春看著被徹底嚇破膽的李秘書，臉上的皮肉劇烈地抽動著。他那雙被手銬鎖住的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抓了一把，最終一把奪過李秘書手裡的那根紫檀木柺杖。
這根柺杖是他跌落舷梯時掉在旁邊的，剛剛被李秘書撿起來拿在手裡。
“廢物！”趙立春一腳踹在李秘書的小腿上。李秘書一個踉蹌，退到了一旁，連手裡的檔案都沒敢掉在地上。
趙立春雙手死死握住柺杖，將其當作權杖一般，重重地戳在柏油跑道上。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停機坪上格外清晰。
“劉星宇！”趙立春咆哮起來，唾沫星子飛濺在寒風中，他那張老臉因為極度用力而扭曲，“你少拿高層來壓我！我在漢東流血流汗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我為這個國家立下的功勞，比你見過的檔案還要多！你真以為，憑你一個人，就能掀翻整個漢東省的桌子？你動了我，整個漢東的官場都要大地震！”
周圍的機場地勤人員和遠處的安保，全都被這聲咆哮震懾在原地。副國級領導的威壓，即使在落魄之時，依然帶著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階級壓迫感。沒人敢出聲，甚至連那些持槍的內衛隊員，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劉星宇腰桿筆直地站在風中。他那件破損的大衣下襬被風吹得翻卷起來，露出裡面黑色的戰術背心和掛載的裝備。
他迎著趙立春極具壓迫感的逼視，向前邁出了一大步。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不足一臂，劉星宇甚至能聞到趙立春身上那股混合著高檔香水和老人味的腐朽氣息。
“你流的汗，就是東海灣那幾萬工人的血汗錢嗎？”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精準地砸在趙立春的臉上，“你立的功，就是填海工程裡那一百八十億的資金黑洞嗎？你拿國家的錢去填你家族的無底洞，現在跟我談功勞？”
趙立春握著柺杖的雙手突然收緊，骨節凸起。他張開嘴，想要用更加嚴厲的詞彙反擊，想要用他那套經營了幾十年的政治邏輯去碾壓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劉星宇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抬起那隻滿是血痂的右手，極其精準地按向胸口戰術背心上的一個黑色凸起。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閉合聲響起。
劉星宇胸前的微型鏡頭亮起一點微弱的紅芒。那點紅光在慘白的探照燈下顯得微不足道，卻代表著絕對公平系統的全息記錄功能已全面開啟。從這一秒開始，趙立春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將作為不可銷燬的鐵證，直接上傳至國家最高階別的加密資料庫。程式的巨輪，已經徹底碾壓在這位前副國級領導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