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得志的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滴在舞臺的木地板上。
“省……省長，這不合規矩。”
趙得志擋在伺服器前面，兩隻手死死護著機箱。
“這臺機器經過了公證處的封存，除了技術人員，誰都不能碰。”
“一旦碰了，資料的完整性就毀了，這責任誰擔？”
他在賭。
賭劉星宇不懂技術。
賭劉星宇不敢在五千名家長面前承擔“破壞搖號”的罪名。
劉星宇看著他。
沒說話。
只是抬起手，對著臺下招了招。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提著工具箱跑上臺。
省政府資訊中心的高階工程師。
“讓開。”
劉星宇只說了兩個字。
趙得志不動。
“我再說一遍，讓開。”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音響傳遍了整個體育館。
趙得志腿一軟，往旁邊挪了一步。
工程師坐下。
接上鍵盤。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速度快得像是在彈鋼琴。
大螢幕上，原本藍色的搖號介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底白字的命令列視窗。
全場五千人，鴉雀無聲。
都在盯著那塊螢幕。
“找到了。”
工程師停下受。
他按下回車鍵。
“啪。”
螢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
檔名很簡單，只有三個字母：VIP。
趙得志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想衝過去關掉螢幕，被李達康一把抓住了胳膊。
“趙局長，急甚麼？”
李達康的聲音很大。
“讓大家看看，這VIP裡，裝的是甚麼神仙。”
工程師點開檔案。
這哪裡是程式碼。
這是一份名單。
一份Excel表格。
第一列是學生姓名，第二列是家長姓名，第三列是職務，第四列是“必須錄取學校”。
“王小寶——父親：王德發（工程商）——錄取：實驗一小。”
“李思思——父親：李剛（某局副局長）——錄取：實驗一小。”
“張偉——爺爺：張大山（原某部部長）——錄取：京州附小。”
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
在大螢幕上滾動播放。
像是一張張貪婪的嘴臉，被放大在所有人面前。
剛才還安靜的體育館，炸了。
“那是我的號！那是我們要搖的學校！”
一個家長站起來，指著螢幕大吼。
“作弊！這是作弊！”
“我說怎麼年年搖不上！原來早就內定好了！”
“退錢！把公平還給我們！”
憤怒。
五千人的憤怒，像海嘯一樣湧向舞臺。
“砰！”
一瓶礦泉水飛上臺，砸在趙得志的額頭上。
蓋子崩開，水流了他一臉。
緊接著。
第二瓶。
第三瓶。
還有鞋子，還有書包。
趙得志抱住頭，縮在伺服器桌子底下，像一隻過街老鼠。
“不是我！不是我！”
他還在喊。
“是系統故障！是病毒！是駭客攻擊！”
劉星宇走到操作檯前。
他拿起話筒。
“停。”
只有一個字。
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讓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劉星宇指著螢幕上還在滾動的名單。
“這就是趙局長嘴裡的絕對公平。”
“這就是所謂的頂尖技術團隊。”
劉星宇轉過身，看著躲在桌子底下的趙得志。
“趙局長，出來吧。”
“別讓大家看笑話。”
趙得志哆哆嗦嗦地爬出來。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西裝上全是腳印和水漬。
“省長……聽我解釋……這真的是誤會……”
劉星宇沒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
“趙得志，身為教育局長，濫用職權，弄虛作假，嚴重破壞教育公平。”
“經省委批准。”
“即刻免去趙得志京州市教育局局長職務。”
“並移交紀委監察機關，立案調查。”
劉星宇唸完，把紙摺好，放回口袋。
“帶走。”
舞臺側面。
四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大步走上臺。
省紀委專案組。
不需要廢話。
兩個人架住趙得志的胳膊。
另一個人，伸手摘掉了趙得志胸前那張寫著“總指揮”的工作證。
用力一扯。
帶子斷了。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有功！我是為了……”
趙得志還在掙扎。
“唔！”
一塊擦機器的抹布被塞進了他嘴裡。
世界清淨了。
趙得志被像拖死狗一樣拖下了臺。
經過劉星宇身邊時，劉星宇看都沒看他一眼。
就像看著一袋剛被清理出去的垃圾。
劉星宇重新走到電腦前。
“現在，垃圾清理乾淨了。”
他對工程師點點頭。
“刪了。”
工程師按下“Delete”鍵。
“確定刪除？”
“確定。”
進度條一閃而過。
那個名為“VIP”的資料夾，徹底消失在硬碟裡。
連同那些權貴的特權夢，一起粉碎。
“重啟系統。”
螢幕閃爍了一下。
藍色的搖號介面重新出現。
乾乾淨淨。
沒有任何後門。
劉星宇把手放在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上。
“這一按。”
“沒有市長的侄子，沒有局長的孫子。”
“只有京州的孩子。”
“這才是公平。”
“啪！”
按鈕按下。
大螢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幾千雙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不再是憤怒。
是期盼。
是緊張。
十秒。
五秒。
三秒。
“停！”
畫面定格。
幾千個名字，對應了幾千所學校。
隨機分配。
完全隨機。
有人歡呼。
“中了！我中了實驗一小！我家住地下室也中了！”
有人嘆氣。
“哎呀，分到隔壁街道小學了，不過離家近，也行！”
而在螢幕的右下角。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王小寶——錄取學校：紅星小學。”
紅星小學。
京州市出了名的“菜場小學”。
在菜市場旁邊，環境差，師資弱，全是外來務工人員子女。
就在昨天，王小寶的名字還在那份“VIP”名單的第一行，對應著最好的實驗一小。
現在。
塵埃落定。
……
筒子樓。
逼仄的房間裡，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
鍾小艾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椅子上。
電視機裡。
正是搖號結果公佈的畫面。
她看見了那個名字。
王小寶。
紅星小學。
“叮鈴鈴——！”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來電顯示：王德發。
鍾小艾的手抖了一下。
她不想接。
但電話一直響，像是在催命。
她按下接聽鍵。
還沒來得及說話。
聽筒裡傳來了王德發歇斯底里的咆哮。
“鍾小艾！你個騙子！”
“你不是說搞定了嗎！”
“紅星小學！那是人上的地方嗎？那旁邊全是殺魚的！”
“我兒子要去那唸書，以後還怎麼混！”
鍾小艾張了張嘴。
嗓子幹得冒煙。
“德發……你聽我說……出了點意外……”
“意外個屁！”
王德發打斷了她。
“我看你就是失勢了！沒權了！在這跟我裝大尾巴狼！”
“還市委書記？我看你連個居委會大媽都不如！”
“把那兩百萬退給我！現在！馬上！”
“還有那兩盒海參！你也給我吐出來！”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像是一把鋸子，鋸著鍾小艾的神經。
電視螢幕上。
鏡頭給了劉星宇一個特寫。
他站在舞臺中央，身後是歡呼的人群。
他沒笑。
但那張臉，比任何嘲笑都更讓鍾小艾感到刺痛。
而畫面的角落裡。
趙得志正被塞進一輛黑色的轎車。
手上戴著銀色的手銬。
鍾小艾的手鬆開了。
“啪嗒。”
手機滑落。
砸在水泥地上。
螢幕碎成了蜘蛛網。
就像她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
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