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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一張名為“報銷單”的封口令

2026-02-19 作者:奧菲冰

“你也配動它?”

鍾小艾的身體僵住了。

李達康沒有再看她。

他轉身,朝旁邊一間掛著“會議室”牌子的房間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沒回。

“有些東西,不適合在外面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分量。

鍾小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廳裡,十幾部手機的攝像頭還對著她。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咬著牙,跟了上去。

“砰!”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李達康走到會議桌的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請鍾小艾坐。

鍾小艾就那麼站在房間中央,像一尊即將被審判的雕像。

李達康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牛皮紙檔案袋。

沒有封條,沒有密級。

“啪。”

他把檔案袋扔在桌子中央。

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響亮。

鍾小艾的身體顫了一下。

李達康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檔案袋。

“劉省長讓我轉交給你。”

聽到“劉星宇”三個字,鍾小艾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她幾步上前,一把抓起檔案袋,粗暴地扯開。

一疊厚厚的紙,從裡面滑了出來,散在桌面上。

不是檔案。

是發票。

五顏六色,大小不一。

有餐廳的,有酒店的,有商場的,甚至還有幾張景點的門票。

鍾小艾愣住了。

這是甚麼意思?

用這些破爛來羞辱她?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金海灣大酒店餐飲發票”。

金額:捌仟貳佰元整。

在報銷人那一欄,她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簽名。

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侯亮平。

而在發票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招待京都來的同學。”

這張發票的日期,是去年侯亮平兒子的生日。

那天,他們一家三口,就在金海灣辦的家宴。

鍾小艾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不信邪,又拿起一張。

“京州國際機場-三亞往返機票行程單”。

兩張。

一張是她的名字,鍾小艾。

一張是她兒子的名字。

報銷事由:赴三亞考察學習。

可那段時間,明明是她帶著兒子去海邊度假!

她瘋了一樣,一張一張地翻。

一張從奢侈品店開出的發票,商品名:女士皮包,報銷用途:慰問勞模家屬。

可那個包,現在就躺在她車子的後座上!

一張張,一筆筆。

全是他們家的私人開銷。

小到幾百塊的請客吃飯,大到幾萬塊的家庭旅行。

每一張的背後,都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

“京州市人民檢察院財務專用章”。

每一張的簽名欄,都是同一個名字。

侯亮平。

鍾小艾的手,開始抖。

這些東西,金額都不算巨大。

任何一張單獨拿出來,都可以用“工作需要”來解釋。

但現在,兩百多張堆在一起。

就像兩百多張撕爛的臉皮,拼湊出了一個貪婪又虛偽的小丑。

這就是漢東的反貪英雄?

這就是她鍾家的女婿?

“叮。”

李達康把打火機放在桌上。

他點了一支菸,卻不吸。

只是看著那縷青煙,嫋嫋升起。

“劉省長這個人,你也知道。”

李達康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

“他最講程式,最守規矩。”

他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桌上那堆發票。

“他說,侯亮平同志能把這麼多不合規矩的發票,都走成合規的程式。”

“這種本事,這種‘規矩’……”

李達康頓了頓,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

“中紀委的同志們,應該會很感興趣。”

“轟!”

鍾小艾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她不怕沙瑞金。

她不怕劉星宇。

因為她背後站著她父親,那是漢東的天輕易捅不破的。

可她怕這東西。

怕“中紀委”這三個字。

一旦這些發票被送到北京,那就不是漢東省內的神仙打架了。

那是把整個鍾家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

侯亮平的政治生命,會瞬間歸零。

而她,鍾小艾,也會成為整個圈子裡的笑話。

一個連自己丈夫都管不住的蠢女人。

她父親一輩子的清名,都會被這些幾十塊、幾百塊的發票,玷汙得乾乾淨淨。

“他……他想怎麼樣?”

鍾小艾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尖利。

李達康看著她。

慢慢地,豎起了兩根手指。

“第一。”

“二十四小時的行政拘留,一分鐘都不能少。”

“程式,必須走完。”

鍾小艾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李達康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出去之後,向剛才那位老警察同志,鞠躬道歉。”

“警察的尊嚴,不能被踐踏。”

道歉?

讓她,給一個快退休的老警察鞠躬?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你……”

鍾小艾剛想說甚麼。

李達康把菸頭,狠狠地按死在菸灰缸裡。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或者,我現在就打電話,讓省紀委的同志,來接手這些‘物證’。”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一分鐘後。

鍾小艾猛地轉身,一把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她沒有看李達康,也沒有看門外任何一個人。

她低著頭,像一隻鬥敗的公雞,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衝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轟!”

引擎的咆哮聲,像一聲不甘的哀嚎。

那輛白色的轎車,倉皇地逃離了所有人的視線。李達康走出會議室。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老民警老黃。

李達康對他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但那個點頭,比一萬句安慰都有用。

老黃的腰桿,瞬間挺直了。

李達康又看向陸亦可。

“按程式辦。”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一眼訊問室的方向。

彷彿裡面關著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

訊問室裡。

侯亮平坐在那把冰冷的鐵椅子上。

門開著。

外面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妻子的咆哮,聽見她的威脅,聽見她搬出那個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姓氏。

那一刻,他心裡升起了一絲希望。

他以為,門會再次被踹開,妻子會像個女王一樣走進來,撕掉那份可笑的拘留決定書,然後帶著他揚長而去。

但他沒有等到。

他只等到了李達康的到來。

等到了會議室裡那一聲關門的悶響。

然後,是死一樣的寂靜。

最後,他聽見了那聲倉皇逃離的汽車引擎聲。

她走了。

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這裡。

最後一絲希望,像被掐滅的菸頭,徹底熄滅了。

“嘩啦。”

手腕上的手銬,此刻感覺有千斤重。

陸亦可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名民警。

“侯亮平同志。”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任何起伏。

“走吧。”

侯亮平沒有反抗。

也沒有再叫囂。

他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

民警上前,解開了他拷在椅子上的手銬,然後反剪他的雙手,重新拷上。

他被帶出了訊問室。

經過大廳時,那些圍觀的群眾還沒散去。

手機的鏡頭,像一隻只黑洞洞的眼睛,貪婪地記錄著他此刻的狼狽。

他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被帶進一間小屋子。

“把腰帶、鞋帶解下來。”

一個年輕的民警,遞給他一個塑膠筐。

侯亮平的手在抖。

他解下了那條象徵著身份和地位的名牌皮帶。

抽出了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裡的鞋帶。

“還有這個。”

民警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名錶。

侯亮平閉上了眼睛。

他摘下手錶,放進筐裡。

“去那邊。”

民警又指了指旁邊衛生間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紙。

“尿檢室”。

侯亮平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著那個年輕民警。

民警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把一個透明的塑膠小杯,遞到了他面前。

“規定。”

民警只說了兩個字。

侯亮平僵持了幾秒鐘。

最終,他還是接過了那個杯子。

他走進那間狹小的衛生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嚴上。

……

“哐當!”

一聲巨響。

拘留室的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一股混雜著汗臭、酒精和廉價泡麵調料包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

侯亮平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鐵門上。

房間不大。

十幾平米的水泥地,靠牆擺著一排通鋪。

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五六個人。

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抱著鋪蓋卷打著震天響的呼嚕。

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小青年,蹲在角落裡,正用指甲清理著甚麼東西。

還有一個滿身紋身的壯漢,靠在牆上,正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新來的?”

紋身壯漢開口了,聲音沙啞。

侯亮平沒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門邊,儘可能地離那張骯髒的通鋪遠一點。

“喲,還挺橫。”

紋身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從通鋪上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侯亮平走過來。

“懂不懂規矩?”

壯漢走到侯亮平面前,比他高了半個頭。

一股濃重的口臭,直接噴在他的臉上。

侯亮平的拳頭,瞬間握緊。

他想起了自己在反貪局審訊那些貪官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

可現在,角色互換了。

“說話啊!”

壯漢伸出手,推了一把侯亮平的肩膀。

侯亮平被推得一個踉蹌,撞在鐵門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抬起頭。

那雙曾經充滿了正義和銳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壓抑到極致的瘋狂。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壯漢。

一字一句。

“別碰我。”

那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陰冷。

紋身壯漢被他這個樣子鎮住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

“都他媽給我老實點!”

門外傳來一聲怒吼。

看守的獄警用警棍,狠狠地敲了敲鐵門。

“再鬧事,全他媽給我關禁閉!”

紋身壯漢縮了縮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拘留室裡,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那個醉漢震天的呼嚕聲。

侯亮平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在雙膝之間。

黑暗中。

他想起了劉星宇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想起了李達康撿起警帽時那冰冷的姿態。

想起了陸亦可拿出《紀律處分條例》時那公事公辦的語氣。

最後。

他想起了妻子那輛倉皇逃離的汽車。

一幕一幕。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在他心裡反覆切割。

這一夜。

侯亮平徹夜未眠。

……

第二天清晨。

“哐當!”

鐵門再次被開啟。

刺眼的陽光,從門外照了進來。

“侯亮平,出來!”

侯亮平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鬍子拉碴。

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站起身,走出了那間讓他永生難忘的拘留室。

辦完手續,領回自己的物品。

他站在派出所的大門口。

初升的太陽,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溫暖。

他抬起頭,眯著眼,看著遠處那棟高聳的省政府大樓。

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憤怒和屈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近乎平靜的瘋狂。

一種,想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同歸於盡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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