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號。
京州市的發薪日。
上午十點。
光明區派出所。
指導員老馬坐在值班室，手裡攥著手機。
他的大拇的介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往下拉。
螢幕正中間那個圓圈轉了又轉。
餘額顯示的數字，還是那個讓他心慌的“23.5”。
“怎麼回事？”
旁邊的小民警湊過來，一臉苦相。
“指導員，這都十點了，簡訊咋還沒來？我這花唄今天最後一天還款日啊。”
老馬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急甚麼。”
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手稍微有點抖。
“財政局那邊可能系統維護，晚一會正常。”
話是這麼說。
老馬的心裡卻直打鼓。
幹了二十年警察，京州的工資從來沒拖過哪怕半小時。
今天，不對勁。
……
京州市第一實驗小學。
辦公室裡炸了鍋。
幾個年輕女老師圍在一起，手機螢幕亮成一片。
“你們收到了嗎？”
“沒啊！我房貸自動扣款都失敗兩次了！”
“我剛給財政局的同學打電話，佔線，根本打不通！”
一個年長的語文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手機微信群。
群裡，一條不知道從哪轉來的訊息，正在瘋傳。
【重磅！省裡鎖死了市財政的賬戶！京州公務員全體停薪！】
下面還有一張截圖。
正是昨天劉星宇那個紅色警告框的照片。
“省長？”
語文老師的手一鬆，手機啪嗒掉在桌上。
“省長不讓我們吃飯了？”
……
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鍾小艾站在落地窗前。
她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樓下大門。
那裡，已經開始有人聚集。
雖然只有零星幾個，但那股怨氣，隔著幾十米高空都能聞到。
“書記。”
宣傳部長錢文進站在她身後，腰彎得很低。
“訊息……都按下您的指示，透過幾個小號發出去了。”
“現在的輿論導向，全是罵省裡的。”
“說劉省長為了立威，拿基層幹部的飯碗開刀。”
鍾小艾轉過身。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甚麼叫罵？”
她走到錢文進面前，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
“這叫群眾的呼聲。”
“這叫民意。”
錢文進的冷汗流進了脖子裡，連連點頭。
“是，是，這是民意。”
鍾小艾坐回那張寬大的真皮椅。
“既然是民意，就要讓領導聽見。”
“通知各單位一把手，下午兩點半，不要攔著同志們來市委反映情況。”
“人越多越好。”
“事情鬧得越大，省裡那位劉大省長，坐得才越不穩。”
她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
撥通了省長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接通。
“劉省長，我是鍾小艾。”
她的聲音聽起來焦急，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您快看看網上的輿情吧！”
“同志們的情緒很激動啊！很多人都要來市委請願！”
“您鎖了賬戶，我沒意見，可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啊！”
“要是真出了群體性事件，這責任……”
電話那頭。
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過了幾秒。
劉星宇的聲音傳來。
很平。
沒有任何波瀾。
“鍾小艾。”
“這就是你的手段？”
鍾小艾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劉星宇這麼直接。
“省長，您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我這也是為了……”
“下午三點。”
劉星宇打斷了她。
“讓所有人，在市委大門口等著。”
“你要的交代，我給你。”
嘟。
嘟。
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鍾小艾拿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
交代？
你能給甚麼交代？
兩個億的缺口，你劉星宇難不成能自己掏腰包補上？
只要今天這工資發不出來。
你劉星宇“冷血官僚”的帽子，就戴定了！
……
下午兩點。
京州市財政局大樓。
局長張德利正蹲在碎紙機旁。
地上堆滿了這一年的賬目憑證。
特別是那幾筆挪用到“亮化工程”的轉賬記錄。
他抓起一把紙，就要往機器裡塞。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整扇實木門板，連著合頁飛了出去，重重拍在牆上。
張德利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紙撒了一地。
門口。
陸亦可穿著一身黑色的檢察制服，胸前的檢徽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她身後，跟著十幾個反貪局的幹警。
“張局長。”
陸亦可跨過地上的門板，走到張德利面前。
黑色的高跟鞋，踩在那堆還沒來得及銷燬的憑證上。
“這麼急著銷燬證據？”
“這碎紙機的功率，怕是不夠用吧。”
張德利哆嗦著往後縮。
“陸……陸局長……這是常規清理……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陸亦可根本沒理他。
她一揮手。
“全部封存！”
“連人帶賬，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是！”
幹警們像狼群一樣衝了進來。
張德利看著那些被裝進證物袋的檔案，兩眼一翻，癱在地上。
……
下午兩點五十。
京州市委大門口。
人山人海。
幾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穿著夾克的公務員、還有老師、醫生，把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憤怒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
“發工資！發工資！”
“我們要吃飯！”
“省長就能不講理嗎！”
有人在人群裡帶頭喊口號。
顯然是有組織的。
鍾小艾站在辦公樓的露臺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她很滿意。
這才是她想要的場面。
就算是沙瑞金來了，看到這場面也得頭疼。
他不讓步，這就沒法收場。
就在這時。
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像是被傳染一樣，從外圍迅速向中心擴散。
所有的喊聲，瞬間消失。
鍾小艾皺了皺眉。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遠處的街道上。
一列車隊，正在緩緩駛來。
打頭的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是那個熟悉的省O-。
但讓所有人閉嘴的，不是這輛車。
而是緊跟在奧迪後面。
那輛墨綠色的、巨大的、全封閉的卡車。
車頂上。
紅藍警燈在瘋狂閃爍。
車身上。
漆著兩個巨大的、白色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大字。
【押運】。
那是……運鈔車？
車隊在市委大門口停下。
奧迪車的車門開啟。
劉星宇走了下來。
他沒穿西裝，只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看都沒看樓上的鐘小艾一眼。
徑直走到那輛巨大的運鈔車旁。
抬起手。
在厚重的防彈車廂上，用力拍了兩下。
“咣！咣！”
金屬的撞擊聲，在死寂的人群中迴盪。
劉星宇轉過身，看著那幾百雙驚疑不定的眼睛。
“不是要錢嗎？”
他指了指身後的鐵傢伙。
“錢，我帶來了。”
“這一車，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