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政法委，一號會議室。
嶄新的紅木會議桌，擦得能映出人影。
李達康坐在主位上。
他上任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第一天，就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
公安、檢察、法院、司法，政法各單位的負責人都到齊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包括臨時主持公安廳工作的祁同偉。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
他學著劉星宇的樣子，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要定一個調子。”
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沉。
“高育良的時代，過去了！”
“現在，漢東的政法系統，必須要有新氣象！”
他拿起桌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
“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我決定，從下週一開始，在全省範圍內，開展為期一百天的‘嚴打整治專項行動’！”
會議室裡，空氣瞬間緊繃。
來了。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我不管你們用甚麼方法。”
李達康掃視全場，試圖營造一種壓迫感。
“一百天內，全省刑事案件破案率，要提升三十個百分點！”
“檢察院的批捕率，要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法院的結案率，同樣要給我提上來！”
他指了指檢察院院長和法院院長。
那兩位年過半百的幹部，只是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沒有任何反應。
李達康有些不滿。
他轉向祁同偉。
“祁同偉同志，你是負責公安的，是第一道關口。”
“這第一個月，全省公安系統，抓捕的犯罪嫌疑人數量，必須比上個季度翻一番！”
“能不能做到？”
這已經不是在商量了。
這是在下死命令。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祁同偉身上。
檢察院院長停下了筆，法院院長也抬起了頭。
他們都在看祁同偉的反應。
祁同偉沒有回答李達康的問題。
他從自己的資料夾裡，拿出了一份薄薄的報告。
“李書記，在您談新計劃之前，我想先彙報一下樑書記時期，一次‘嚴打’的後續處理情況。”
李達康的眉頭擰了起來。
“彙報這個幹甚麼？”
“因為那次嚴打，也是有指標的。”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為了完成所謂的‘抓捕率’，林城公安局將一起普通的盜竊案，辦成了‘系列團伙搶劫案’，抓了十二個人。”
“其中七個人，是在網咖裡打遊戲的學生。”
“為了完成‘批捕率’，檢察院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批准逮捕了所有人。”
“為了完成‘結案率’，法院快審快判，十二個人，平均刑期八年。”
他翻了一頁報告。
“上週，我們剛剛完成複核，這是一起徹頭徹尾的冤案。”
“十二個家庭，毀了。”
“而當初負責這個案子的公安局長、檢察長，因為‘成績突出’，都得到了提拔。”
祁同偉合上報告，放在桌子中央。
“李書記，您剛才說的指標，比梁書記那次的，還要高。”
檢察院院長重新低下頭，拿起了筆。
法院院長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李達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點起的一把火，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他想發作，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祁同偉說的，是事實。
是程式。
是劉星宇現在最看重的東西。
“散會！”
李達康猛地站起身，丟下兩個字，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胸口劇烈起伏。
他覺得祁同偉是在故意讓他難堪。
但他轉念一想。
不對。
這正是向劉省長表忠心的好機會！
這個計劃雖然被頂了回來，但說明自己有魄力，敢幹事！
對，一定是這樣！
他立刻抓起了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省長辦公室的號碼。
“小金秘書嗎？我是李達康，我找省長，有重要工作彙報。”
電話很快轉了進去。
“省長！我剛開了政法委的會！”
李達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提出了一個‘嚴打整治百日行動’的計劃，準備給全省的公檢法系統，都壓上指標！讓他們動起來！”
他等著劉星宇的表揚。
電話那頭，很安靜。
過了幾秒鐘。
劉星宇的聲音傳了過來。
“達康同志。”
“省長，您指示！”
“我上次讓你帶回去學習的幾份檔案，你學了嗎？”
李達康愣了一下。
“學……學了……”
“那好，我問你。”
劉星宇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刑事訴訟法》，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你告訴我，哪一條，授權你可以給檢察院下達‘批捕率’指標？”
李達康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你找不到。”
劉星宇替他回答了。
“因為根本沒有。”
“你所謂的‘百日行動’，不是在整頓，是在製造混亂。”
“你不是在立威，你是在製造冤案。”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李達康，我讓你坐上那個位置，是讓你去糾正過去的錯誤，不是讓你去犯新的、更愚蠢的錯誤。”
“立刻，馬上，給我取消這個計劃。”
“把今天會議上所有關於‘指標’的發言，從會議紀要裡全部刪掉。”
“如果因為你的這個計劃，漢東省多了一個冤假錯案的當事人。”
劉星宇停頓了一下。
“下一個被提前退休的，就是你。”
“嘟……嘟……嘟……”
電話被結束通話。
李達康握著話筒，僵在原地。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滑落，打溼了嶄新的襯衫領口。
……
省委書記辦公室。
劉星宇放下了電話。
沙瑞金坐在他對面，給他續上了茶。
“敲打得差不多就行了，畢竟是剛提上來，急於表現，可以理解。”
“不敲醒他，他會把漢東的天，再捅個窟窿。”劉星宇端起茶杯。
兩人正說著。
沙瑞金的秘書敲門進來，神色匆忙。
“書記，中部剛發來的加密傳真，一級加急。”
他將一份檔案，雙手遞給沙瑞金。
沙瑞金開啟檔案，只看了一眼，動作就停住了。
他沒說話，把那份傳真推到了劉星宇面前。
劉星宇拿了起來。
檔案標題很醒目。
《關於商請推薦漢東省公安廳廳長職務建議人選的函》。
下面是一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