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咆哮，像一頭困獸的悲鳴。
迴盪在信訪辦門口，久久不散。
沙瑞金的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是灰敗。
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李達康。
也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拿著手機，對著他們這些省委常委瘋狂拍攝的“群眾”。
他只是轉過身，對身後的秘書說了一句。
“去隔壁，開會。”
……
光明區政府一間被臨時徵用的會議室裡。
氣氛，比冰窖還要冷。
所有常委，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李達康的西褲膝蓋處，沾著兩塊醒目的灰塵，像是兩枚恥辱的勳章。
光明區的區長孫連城，此刻正站在會議室的中央，額頭上的冷汗，把本就不多的幾根頭髮，粘成了一綹一綹。
他的腿，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沙瑞金的目光，終於從桌面抬起，落在了他的身上。
“孫連城同志。”
沙瑞金的聲音很輕，卻讓孫連城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孫連城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像是漏氣的風箱。
“沙……沙書記……我……”
他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李達康，又看了一眼事不關己的高育良。
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沙瑞金，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書記，這……這是歷史遺留問題啊！”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開始滔滔不絕。
“這個視窗，從我來之前就是這樣了！”
“我也想改！可是區裡財政緊張，實在是沒有這筆經費！”
“我多次向市裡打過報告！請求專項撥款！但是報告上去，都石沉大海了啊！”
他把矛頭，精準地指向了臉色鐵青的李達康。
李達康猛地抬起頭，剛要發作。
劉星宇的聲音，響了起來。
平靜，沒有波瀾。
“你打過報告？”
孫連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打過！劉省長！我打過三次！”
劉星宇沒有說話。
他只是對身後的小金，遞了一個眼色。
小金立刻將一份檔案，放在了孫連城的面前。
“這是你今年七月份，提交給京州市政府的，關於‘光明區信訪視窗服務最佳化’的整改報告。”
劉星宇的聲音，依然平靜。
“我念一段。”
“報告的最後結論是：我區信訪視窗雖存在部分設計瑕疵，但在全體工作人員的努力下，透過最佳化服務流程、提升服務態度，已基本解決了群眾的辦事難問題。經抽樣調查，群眾滿意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他念完，抬起頭，看著孫連城。
“孫區長。”
“是你在這份報告裡撒了謊。”
“還是說，今天跪在那裡的李達康書記，不屬於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滿意群眾’？”
“轟！”
孫連城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他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報告，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高育良端起茶杯，試圖掩飾自己內心的驚駭。
李達康則死死地盯著孫連城，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
劉星宇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癱軟在那裡的孫連城。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常委。
“各位。”
“一個視窗，一面鏡子。”
“照出來的，是我們有些幹部，已經爛到了骨子裡！”
“懶政！怠政！不作為！”
“他們心裡，早就沒有了人民，只剩下了自己的烏紗帽和安逸享受！”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轉冷。
“對這樣的幹部，如果只是批評教育，罰酒三杯。”
“那今天跪下的是李達康書記。”
“明天跪下的，就是我們整個漢東省委的公信力！”
他轉頭，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刺向孫連城。
“我提議。”
“根據《公務員法》第五十六條，關於‘不履行或者不正確履行職責，對工作造成不良後果’的規定。”
“以及《紀律處分條例》第一百二十一條，關於‘工作中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造成嚴重不良影響’的條款。”
“即刻，免去孫連城同志，光明區區長、區委副書記的一切職務！”
“並由省紀委，立刻對其‘懶政不作為’及‘形式主義’問題，立案調查！”
整個會議室，瞬間炸了鍋。
當場免職一個區長？！
還是在這樣的場合？！
高育良手裡的茶杯，砰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顧不上狼狽，猛地站起。
“星宇同志！這不合程式！”
“幹部任免，需要上常委會討論！需要走組織程式！”
“你這是……這是……”
他想說“獨斷專行”，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孫連城也反應了過來，他像一灘爛泥一樣撲了過來，想要抱住劉星宇的腿。
“劉省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給我一次機會！我馬上改！我一天之內就把視窗砸了重修！”
“求求您……”
劉星宇只是後退了一步。
一個冰冷的眼神，就讓孫連城的哭嚎，卡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
求情，沒用。
這個男人，根本不吃這一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沙瑞金的身上。
高育良的話沒錯。
這樣當場罷免一個區長，程式上，有瑕疵。
沙瑞金如果想保，一句話就能把事情壓下來。
沙瑞金沉默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他想到了今天早上，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膝蓋傳來的刺痛。
他想到了李達康跪倒在地時，那屈辱而不甘的咆哮。
他又想到了劉星宇那句話。
“明天跪下的，就是我們整個漢東省委的公信力！”
“咚。”
他停止了敲擊。
“我同意，劉星宇同志的提議。”
沙瑞金的聲音，不大，卻像最後的判決。
“紀委的同志。”
他看向門外。
“立刻執行！”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兩名錶情嚴肅的紀委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他們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經徹底癱軟的孫連城。
“孫連城同志，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孫連城被拖著往外走。
他像一條死狗。
在經過劉星宇身邊時，他忽然掙扎了一下，回過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哀求，也沒有了恐懼。
只剩下，最怨毒的仇恨。
劉星宇沒有理會他。
他轉身，重新面對會議室裡，那一群噤若寒蟬的省委常委。
“今天的事，只是一個開始。”
他宣佈。
“我提議，立即在全省範圍內，推行《漢東省政務服務視窗設施標準化建設規範》。”
“所有視窗，必須設定標準高度櫃檯，配備便民座椅，提供飲用水、老花鏡。”
“一個月內，全省整改完畢。”
“省政府督查室，將會同省紀委，進行不定期、不打招呼的抽查。”
“下一個孫連城，不論是誰，發現一個，處理一個！”
“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