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推開了門。
劉星宇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專注地批閱著檔案。
他甚至沒有抬頭。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邁著從容的步子，一直走到辦公桌前。
“劉省長，冒昧來訪，沒打擾您工作吧？”
劉星宇這才放下手裡的檔案，摘下老花鏡，抬起頭。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高書記，請坐。”
高育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姿態放得很低。
“我今天來，是來向您彙報工作的。”
他頓了頓，臉上儒雅的笑容更盛。
“當然，主要還是來向您學習的。”
劉星宇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高育良彷彿沒有感受到辦公室裡冰冷的空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劉省長，侯亮平同志的事情，您處理得雷厲風行，真是大快人心啊！”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們漢東的幹部隊伍裡，就是有那麼一些人，仗著有點背景，有點功勞，就不把規矩放在眼裡！”
“您這一招，是真正的刮骨療毒！為我們整個漢東官場，重新立下了規矩！我高育良，是打心底裡佩服！”
劉星宇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高書記。”
他開口了。
“有事說事。”
四個字，像四塊冰，直接砸在高育良的臉上。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他畢竟是官場上的“太極高手”，瞬間就恢復了自然。
“是是是，劉省長快人快語。”
他笑著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裝幀極為精美的專案策劃書。
那策劃書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硬殼，上面燙著一行金色大字。
《關於漢東湖生態綜合治理與旅遊開發一體化專案的整體構想》。
高育良將策劃書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推到了劉星宇的面前。
“劉省長，這正是我今天要向您彙報的工作。”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和憧憬。
“漢東湖的生態問題，是歷史遺留的老大難了。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能不能把它變廢為寶。”
“這個專案，一旦啟動，初步估算，能為我們漢東帶來至少上千億的投資！”
“能拉動我們全省至少兩個點的GDP增長！”
“還能直接或間接解決超過五萬人的就業問題！”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劉星宇的反應。
劉星宇只是看著那份策劃書，沒有動。
高育良加重了語氣，丟擲了最後的誘餌。
“更重要的是，劉省長，這個專案的規劃區域，有不少地塊，都和山水集團的現有產業，存在重疊和交叉。”
“如果我們能借這個專案，把山水集團那些歷史遺留問題，也一併打包解決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這是一份天大的政績。
一份能讓任何一任省長都無法拒絕的、閃閃發光的政績。
他看著劉星宇，等待著對方露出驚喜、或者至少是感興趣的表情。
然而，劉星宇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策劃書。
高育良的心提了起來。
劉星宇沒有看策劃書裡那些宏偉的藍圖和誘人的資料。
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上面，甚麼都沒有。
沒有一個部門的簽章，沒有一個專家的簽名。
劉星宇放下了策劃書。
“高書記。”
“省發改委的立項批覆呢？”
高育良愣住了。
“這個……專案還在構想階段，正準備向您彙報後……”
劉星宇打斷了他。
“省環保廳的環評報告初審意見呢？”
高育良的額頭，滲出了一絲細微的汗珠。
“環評……是下一步的工作……”
劉星宇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繼續發問。
“省國土資源廳的土地利用規劃符合性審查報告呢？”
高育良的笑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劉省長，這些程式，我們當然會走，但前提是，省裡要先有一個總體的支援態度……”
劉星宇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解釋。
“專案可行性研究報告呢？”
“專家論證會的會議紀要呢？”
“地質災害風險評估報告呢？”
“社會穩定風險評估報告呢？”
一連串冰冷而專業的名詞，像密集的子彈，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
高育良徹底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政治權謀和利益交換，卻沒想到，劉星宇跟他談的，竟然是這些他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許久，高育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劉省長……您真是嚴謹！不愧是規矩的化身！”
他話鋒一轉，試圖把話題拉回自己熟悉的軌道。
“您說的這些，都太重要了！所以，才需要一個能力強、懂規矩的幹部來具體負責嘛！”
“比如，省公安廳的祁同偉同志，最近就一直在深刻反思，特別希望能有機會，在您的指導下，學習如何用‘程序正義’來推進工作。”
“如果能讓他來負責這個專案的前期安保和協調，我相信，這些程式上的問題，一定能解決得又快又好！”
圖窮匕見。
劉星宇看著他，終於笑了。
那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笑。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隨著他的起身，一股無形的、山嶽般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辦公室。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一步地，朝著高育良逼近。
高育良不自覺地向後靠在沙發上，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硬。
劉星宇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高書記。”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寒冬的冰凌，扎進高育良的耳朵裡。
“您覺得我劉星宇，是那種可以被收買的人嗎？”
高育良的臉色，瞬間變了。
“劉省長，您……您誤會了，我只是……”
劉星宇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我沒有誤會。”
“你今天來，畫一個天大的餅，然後夾帶一個祁同偉，無非就是想試探我，看我這條規矩的防線，到底能不能用利益來打破。”
他俯下身，雙眼直視著高育良已經開始慌亂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
“我告訴你。”
“不能。”
高育良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劉星宇直起身，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裡放著一個高育良剛進來時，順手放在那裡的、包裝精美的茶葉盒。
劉星宇拿起內線電話。
“小金，你進來一下。”
秘書小金立刻推門進來。
劉星宇拿起那盒茶葉，遞給小金。
“送到省紀委去。”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迴盪。
“按規定，登記入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