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漢東省委家屬院，書記樓。
屋裡的燈光很柔和，沒有辦公室的清冷。
沙瑞金親自拿著紫砂壺，給高育良面前的青瓷茶杯裡，注入一道澄黃的茶湯。
“育良同志，坐，嚐嚐。”
高育良雙手接過茶杯，臉上掛著一貫的、溫潤如玉的笑容。
“能喝到書記您親手泡的茶，是我的榮幸。”
他說著，卻沒有喝，只是將茶杯捧在手裡，似乎在欣賞茶湯的色澤。
沙瑞金在對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
“侯亮平的事，你怎麼看？”
他沒有絲毫的鋪墊，開門見山。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不變，彷彿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我能怎麼看？”
他輕輕放下茶杯。
“劉省長做得對，做得好。”
沙瑞金的目光凝了一下。
“對？”
高育良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讚許。
“對！規矩面前，人人平等。侯亮平雖然是最高檢派下來的幹部，但違規就是違規，該罰就得罰。”
他看向沙瑞金，話語裡帶上了一絲恭維。
“劉省長以雷霆之勢，快刀斬亂麻，連京城那兩座衙門都無話可說，這在咱們漢東，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
“書記，您真是慧眼識珠，為我們漢東，請來了一位真正的‘鐵面判官’啊。”
沙瑞金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沒有在高育良的話裡聽到半點欣慰，只聽到了刺耳的嘲諷。
“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我之間，就不用打太極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高育良的眼睛。
“他這不是在為我分憂，他這是在拆我的臺！”
“李達康被他嚇破了膽，專案停工，開始抱著檔案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
“檢察院那邊，季昌明現在連個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
“整個漢東的幹部隊伍，現在人心惶惶，除了他劉星宇的規矩，甚麼都不認了！”
沙瑞金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照這樣下去，漢東還要不要發展？所有人都趴著不動，就是他劉星宇要的漢東嗎？！”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等的就是沙瑞金這番話。
“書記，您別激動。”
他重新為沙瑞金續上茶水，動作不緊不慢。
“劉省長這個人，有能力，有魄力，是把好刀。”
他的話鋒一轉。
“但刀，如果不能握在自己的手裡，那就太危險了。”
沙瑞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高育良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甚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書記，堵不如疏。”
“我們不能跟他對著幹，那樣只會兩敗俱傷。”
“我們得給他一個機會，一個讓他自己證明，他的規矩，也並非牢不可破的機會。”
沙瑞金的眉頭皺了起來。
“甚麼意思？”
高育良笑了，露出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書記，我最近在構思一個專案。”
“漢東湖的生態環境問題，一直是老大難。我想牽頭搞一個‘漢東湖生態綜合治理與旅遊開發’的大專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這個專案，投資巨大，能拉動幾個點的GDP，還能解決幾萬人的就業，是實打實的政績。”
“更重要的是，這個專案規劃的區域，有不少地塊，都和山水集團的產業重合。”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一縮。
高育良繼續說。
“我們把這個專案，一個利國利民、還能順便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大專案，完完整整地推到他劉星宇的面前。”
“書記您想，他會怎麼做？”
高育良的眼睛裡閃著算計的光。
“如果他為了這份天大的政績，在土地審批、專案招標這些環節上，哪怕只開了一點點的綠燈，走了捷徑……”
“那他的‘程序正義’，不就成了個笑話嗎？到時候，他還有甚麼資格，用規矩去卡別人？”
“如果他死守著他那套狗屁規矩，因為一點瑕疵就卡住這個專案……”
高育良笑得更深了。
“那正好。”
“李達康，還有全省那些想幹事、想出政績的幹部，會怎麼看他？”
“一個為了所謂的程式，連漢東的發展都不要的省長，一個擋著所有人進步之路的絆腳石！”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會被所有人孤立。”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沙瑞金看著高育良，許久沒有說話。
這是一個毒計。
一個無論劉星宇怎麼選，都會輸的陽謀。
許久。
沙瑞金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這個專案，聽起來不錯。”
他沒有看高育良，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你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來。”
高育良站起身，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儒雅謙恭。
“是，書記。”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躬身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
沙瑞金看著那扇門，將杯中的冷茶，一飲而盡。
劉星宇，我倒要看看。
你的規矩，到底有多硬。
……
第二天，清晨。
省政府辦公廳的氣氛，一如既往的緊張肅穆。
高育良的專車，準時停在了大樓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省委，而是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進了這座他並不常來的大樓。
一路上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位省委副書記，無不恭敬地問好。
“高書記好。”
高育良微笑著點頭回應，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省長辦公室門口。
秘書小金看到他，嚇了一跳，連忙迎上來。
“高……高書記！您怎麼來了？我馬上給您通報！”
高育良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親切得如同春風。
“不用了。”
他自己上前，抬手，輕輕敲了敲那扇門。
“篤篤篤。”
“請進。”
門內傳來劉星宇平靜的聲音。
高育良推開門。
劉星宇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一份檔案，頭也沒抬。
高育良春風滿面地走了進去，一直走到辦公桌前。
“劉省長，冒昧來訪，沒打擾您工作吧？”
劉星宇這才放下檔案，抬起頭，看著他。
高育良的臉上，堆滿了儒雅的笑容。
“我是來向您彙報工作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謙遜。
“也是……來向您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