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化不開的愁緒，纏在青瓦簷角，凝結成細碎的露珠，墜落在季星辰赤著的腳背上，涼得他打了個輕顫。
他卻沒在意，只是將露重華摟得更緊了些——她的身子還帶著夜露的微涼，單薄的外衣擋不住晨寒，肩胛骨在他掌心下微微凸起，是這些年顛沛流離刻下的痕跡。
晨光穿過薄霧，給露重華的髮梢鍍上一層暖金，卻照不進她眼底的沉鬱。她微微偏頭，目光飄向遙遠的東方，那裡是露家舊址的方向，也是光帝宗蘭草坡的所在，聲音輕得像隨時會被風吹散：“醒了？怎麼不多穿一點。”
季星辰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觸到一片微涼的溼意，是她沒擦乾的淚痕，混著晨霧的溼氣，澀得他心口發緊。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眼下的淚痕，那裡有一道極淺的疤痕，是她當年在密室躲藏時，被石縫劃傷的，這麼多年過去，依舊能摸到淺淺的凹凸感。
“怕醒來見不到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混沌，更藏著深入骨髓的惶恐：“怕這一切都是夢，怕醒了，就只剩我孤身一人，守著光帝宗的斷劍，守著對你的念想。”
露重華輕輕嘆了口氣，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帶著薄繭，是常年握魂導器、練魂技留下的，粗糙的觸感蹭過他掌心的疤痕——那是當年為護她擋下菊鬥羅的致命一擊，留下的永久印記。“不會的，”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不會走，除非……”
“沒有除非。”季星辰打斷她，力道不自覺加重了些，將她更緊地按在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我說過，要陪你白頭偕老，要重建光帝宗，要陪你……報仇雪恨。你去哪，我就去哪。”
露重華沉默了，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聲像一劑安定劑，讓她慌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卻也讓藏在心底的念想愈發洶湧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光帝草清香，混合著晨霧的草木氣，忽然開口：“星辰，我想回去看看。”
“去哪？”季星辰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回露家，”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回那個……只剩斷壁殘垣的院子。我想看看，父母當年種的那株桂花樹，還在不在；想看看，我藏密室的那個石縫，是不是還積著灰塵；想看看，露家的門檻，是不是還留著我小時候刻下的‘重華’二字。”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砸在季星辰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還想回光帝宗的蘭草坡，”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回憶像潮水般將她淹沒，“想看看，我們小時候追蝴蝶的那個小土坡，是不是還長著漫坡的蘭草；想看看，你母親當年為我們療傷的那塊青石，是不是還留著蘭露的清香；想看看，你給我編的那隻草蝴蝶，我當年藏在蘭草叢裡，是不是還能找到……”
季星辰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起露家覆滅的傳聞——二十年前，武魂殿的人突襲露家，一夜之間，血流成河，年僅十歲的露重華躲在密室的石縫裡，親眼看著父母和祖父倒在血泊中，手裡緊緊攥著半片草蝴蝶和一支刻著“露”字的銀簪，從此開始了一年的逃亡與尋找。
他也想起光帝宗的蘭草坡。那時候，他還是個懵懂的孩童，她跟著父親來光帝宗做客，兩人在漫坡的蘭草裡追蝴蝶，他摔倒時，她會笨拙地用小手幫他擦去掌心的泥土；蘇婉兒阿姨會提著竹籃走來，用溫涼的蘭露為他們療傷，指尖的溫柔像蘭草的清香，縈繞在記憶裡。
可後來，光帝宗覆滅，蘭草坡被戰火焚燬，漫坡的蘭草變成焦土，那些溫柔的時光，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好，”季星辰的聲音帶著哽咽，低頭吻去她眼角的淚，淚水的鹹澀混著蘭草的清香，在舌尖蔓延，“我陪你去。我們先回露家，我幫你找那株桂花樹，幫你清理密室的石縫，幫你找到你刻在門檻上的名字。然後我們去蘭草坡，我幫你翻遍漫坡的蘭草，找到那隻你藏起來的草蝴蝶，我再給你編一百隻、一千隻，讓蘭草坡上，全是你喜歡的草蝴蝶。”
他抬手，從魂導器裡取出一隻用銀線纏繞的草蝴蝶。那是他當年給她編的那隻，後來光帝宗覆滅，他在逃亡途中偶然撿到，一直珍藏到現在。
草蝴蝶的葉片已經乾枯發脆，卻被銀線小心翼翼地固定著，依舊能看出當年稚嫩的編織痕跡。“你看，”他將草蝴蝶輕輕放在她的掌心，“我一直留著，想著有一天，帶你回蘭草坡，把它重新插上蘭草叢。”
露重華看著掌心的草蝴蝶，淚水掉得更兇了。乾枯的草葉蹭著她的掌心，帶著歲月的粗糙，卻讓她想起當年的畫面——三歲的季星辰，蹲在蘭草坡上，笨拙地用青草編織蝴蝶，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帶著天真的笑意，他說：“重華，這個給你，以後我們每年都來蘭草坡，我給你編最漂亮的草蝴蝶。”
“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指尖輕輕撫摸著草蝴蝶的葉片，生怕一用力，它就會碎掉。
“找不到，我們就重新種。”季星辰緊緊抱著她，目光望向遠方，“露家的桂花樹死了，我們就重新栽一株；蘭草坡的蘭草枯了，我們就重新種一片。我們把你失去的，一點點找回來；把我們錯過的，一點點補回來。”
趴在露重華懷裡的光光，圓金瞳裡也蓄滿了淚水。它悄悄伸出小爪子，輕輕拍了拍露重華的手背，毛茸茸的觸感帶著溫熱的暖意。
它想起昨夜露重華說的話，想起她躲在密室裡的恐懼，想起她逃亡路上的艱辛，心裡酸酸的，它奶聲奶氣地說：“重華姐姐，等我們去了蘭草坡，我幫你找遍所有的草，給你編好多好多草蝴蝶，比星辰編的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