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別愣著了。”露重華的聲音帶著急意,卻穩得很——不像幻境裡連呼吸都斷了,是真真切切的、帶著她獨有的蘭草氣息的溫度。她往前挪了半步,第三隻眼的金芒又亮了些,照得他眼底的淚更清:“這是終境幻境,考的是你能不能扛住‘失去’的悲。我剛才看你盯著空處哭,三眼破妄時費了點勁,怕驚著你,才沒敢太急。”
季星辰的目光黏在她攥著護腕的手上,喉結動了好幾次,才敢慢慢伸出指尖——先碰了碰那截青線,暖的;又碰了碰她的羽翼邊緣,羽毛軟得像以前他替她拂掉沙粒時那樣;最後才敢蹭了蹭她的指尖,溫度順著指縫往心裡鑽,不是幻境裡的冰,是能焐熱他發顫的指骨的暖。
“重華……”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了整夜,剛喊出兩個字,眼淚就先掉了下來——砸在她攥著護腕的手背上,又彈到青線上,把那截沒織完的草繩浸得發潮。
“傻小子,哭甚麼?”一隻帶著熟悉力度的白虎爪突然按在他的膝蓋上,爪尖還沾著點沙灘的細沙——是前一天他們練手時,戴沐白拍在沙地上蹭的,不是幻境裡凝著血痂的冷硬。戴沐白的聲音帶著笑,卻藏著沒說出口的擔心:“榮榮剛才見你陷在幻境裡,差點把九寶塔直接砸進霧裡,竹清攔了半天才按住她的手,生怕你在裡面受更重的傷。”
季星辰順著爪尖往上看——寧榮榮的九寶琉璃塔正懸在他頭頂,塔尖凝著淡金的守護光,塔身還在輕輕顫,不是幻境裡碎成星子的模樣;朱竹清站在寧榮榮身邊,幽冥靈貓的黑影繞著指尖轉,眼神裡的擔心藏都藏不住,手指還下意識攥著寧榮榮的袖口,像怕她再衝動;奧斯卡手裡舉著根恢復香腸,包裝紙上“星辰專屬”的字是剛用炭筆寫的,墨跡還沒幹,見他看過來,趕緊遞上前,聲音有點急:“剛烤熱的,快咬一口!你剛才在幻境裡喊‘重華’的聲音,連沙灘那邊都能聽見,再不吃點,嗓子該啞得說不出話了。”
他低頭咬了口香腸,熱乎的肉香漫開,壓過了舌尖還殘留的、幻境裡鹹澀的眼淚味。手腕上的光帝聖草突然輕輕抖了抖,一片新的嫩葉從莖稈上冒出來,草葉間傳來細碎的聲音——是光光的調子,雖然還弱,卻帶著以前的跳脫:“星辰……我沒走……就是有點累……”
季星辰的手指猛地攥緊草莖,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新冒的嫩葉上:“我知道……我知道你沒走。”
“老怪物……”他突然抬頭問露重華,聲音輕得像怕驚到甚麼,眼裡還帶著沒散的水汽,“他真的在史萊克等我們?不是……不是像幻境裡那樣……”
露重華蹲下來,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沒幹的淚漬,指尖的溫度暖得能焐熱他發僵的臉頰:“不然呢?他還跟我傳過魂訊,說等你回去,要跟你比誰的毒更厲害,還說你要是敢輸,就把你藏的蘭草籽全換成苦菊籽。”
這句話像根軟針,戳破了最後一點恍惚。季星辰想起幻境裡獨孤博滾在石獅子邊的頭顱,銀白鬍須沾著血的模樣,眼淚又湧了上來,卻不是冷的——是熱的,砸在光帝聖草上,讓新冒的嫩葉又亮了亮。他好像能看見老怪物坐在史萊克的石凳上,翹著腿罵他“慢得像蝸牛”,手裡還攥著給小雅編的草螞蚱,等著他回去拿。
九百八十四階頂端的灰霧慢慢散了——不是突然消失,是像被海風一點點吹開,露出後面金藍交織的流光。階面的灰死色先褪了,慢慢染回鮮活的金藍;遠處的海神柱重新亮起淡金色的光,不再是蒙著灰的樣子;海風也沒了冰碴,帶著海水的鹹澀,卻暖了不少。沙灘的方向,能看到他們前一天一起踩的腳印,淺淺印在沙上,露重華撿貝殼的那片沙地裡,還留著她蹲過的痕跡,連她當時掉在沙裡的半片貝殼,都還閃著細弱的光。
“哭甚麼?”露重華揉了揉他的頭髮,和以前每次他練魂技失敗、蹲在蘭草坡哭時一樣,力道輕輕的,“終問過了,後面還有關卡要闖。老傑克在聖魂村等著給我們煮紅薯粥,粥裡肯定放了你愛吃的爛紅薯;老怪物在史萊克等著罵你,手裡說不定還藏著給你的毒草;光光……”她指了指季星辰的手腕,光帝聖草的草絲又顫了顫,“等它歇夠了,肯定又會繞著你轉,喊你‘星辰快一點,別讓大家等’。”
季星辰攥緊了光帝聖草,草葉的溫度順著指腹往心裡鑽。他慢慢站起來,戴沐白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還是以前那樣穩,沒讓他晃一下;奧斯卡把香腸塞進他手裡,讓他再咬一口,說“多吃點,一會兒爬階梯有力氣”;寧榮榮的九寶塔收了回去,卻還在他身邊轉了圈,塔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確認他真的沒事;朱竹清點了點頭,沒說話,卻往他這邊靠了靠,幽冥靈貓的黑影悄悄護在他身後,擋住了迎面來的風。
露重華走在他身邊,額間第三隻眼的金芒慢慢暗了下去,卻沒完全滅,留著一點微光,映在階面的金藍流光裡。海風捲著他們的影子,落在九百八十四階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是六個人的影子連在一起,鮮活的,暖的,沒有碎,沒有散。
就在這時,那道神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恭喜你,考核者季星辰,你已過光帝五問之‘問悲傷’。即刻起,你可繼續攀登,一千階處,便是海神九考第一考最終考核。此考為生死關——過,直接突破封號鬥羅,承光帝武魂完整傳承;敗,失光帝武魂,魂脈盡斷。望你攜同伴之力,守初心,破絕境。”
季星辰又咬了口香腸,熱乎的肉香讓他的聲音終於有了力氣。他抬頭看了看亮起來的海神柱,又看了看身邊的人——露重華眼裡的光、戴沐白的笑、寧榮榮的九寶塔、朱竹清的黑影、奧斯卡手裡的香腸,還有手腕上光光的動靜,都是真的。
“走吧。”他笑了笑,眼裡還帶著沒幹的淚,卻亮得很,“老怪物要是等急了,罵人的聲音能飄到海神島來——我們得快點考完,回去堵他的嘴,順便……把那截護腕織完。”
露重華也笑了,雙翼輕輕展開一點,帶起一陣暖風吹在他臉上,和前一天他們在沙灘上吹的風一樣:“好,快點走。護腕我織,你負責給我遞線。”
九百八十四階的流光徹底亮了,金藍交織著,順著階梯往上延伸,像鋪了一條通往家的路。風裡沒了血腥味,只剩海水的鹹澀和光帝聖草的淡香;遠處的海神柱閃著光,像在等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六個人的腳步聲落在階上,清脆的,堅定的,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踟躕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