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四十階的白玉石像被泡在墨裡,連風都裹著灰,吹在臉上涼得發疼。最先鑽出來的不是記憶裡鮮活的蘭草,是半枯的莖——從石縫裡歪歪扭扭地擠出來,莖上沾著發黑的血漬,葉尖捲成焦脆的團,連脈絡都透著死氣。它們纏上季星辰腳踝時,帶著的不是蘭草坡的暖香,是雨後爛草混著腐土的腥氣,還裹著一縷極淡的金芒——那是露重華的氣息,像生鏽的細針,輕輕扎進心口,一擰就疼。
“星辰。”
聲音從霧裡飄出來時,碎得像冰碴。不是平日清亮的笑,是氣若游絲的輕喚,每一個字都裹著寒意,像剛從凍了冰的蘭草溪裡撈出來。季星辰猛地抬頭,霧裡的身影晃了三下才站穩——露重華還穿著那件月白長裙,可裙襬被紫霧浸得硬邦邦的,銀蘭紋斷成一截截,像被撕碎的紙,沾著的黑血凝在布紋裡,連風都吹不散。她的第三隻眼半睜著,金紋亮一下就滅,滅時還爬著細碎的黑紋,像被蟲蛀的燭芯,連最後一點光都快撐不住。
她手裡攥著株蘭草,葉子碎成了渣,只剩光禿禿的莖,莖上留著牙印——是她疼得忍不住時咬的,黑血順著莖往下滴,滴在白玉階上,瞬間凝住,像顆小小的墨珠。那是他們小時候在蘭草坡常摘的品種,當年葉片嫩得能掐出水,如今卻連一點綠都看不見。
“重華?”季星辰的聲音先抖了,光帝聖草的金藍聖芒急著往她身上裹,卻被她抬手擋住。她的手抬得極慢,指節泛著青,指甲蓋裡還夾著蘭草纖維——是昨天織護腕時粘的,現在卻沾著黑血,連指尖的溫度都透不過聖芒,涼得像冰。
“別過來。”她想笑,嘴角卻扯不動,反而溢位點黑血沫,順著下巴滴在裙襬上,染黑了最後一片完好的銀蘭紋,“霧裡的羅剎毒……沾到就解不開,會纏上你。”
話音剛落,比比東的身影突然從她身後冒出來,紫霧像毒蛇似的纏上她的腰,勒得她衣服裂開道縫,露出裡面碎了半塊的護心鏡——那是露家傳下來的,刻著蘭草紋,現在鏡面上爬滿黑紋,黑血正從裂縫裡往外滲。比比東的指甲抵在她後心,力道大得讓她悶哼一聲,往前踉蹌半步,手撐在石階上,留下個帶血的掌印。
“光帝傳承者,”比比東的聲音裹著惡意,像淬了毒的刀,“你看她這模樣——護心鏡碎了,第三隻眼快滅了,再等片刻,羅剎毒就會鑽透她的心臟。只要你把光帝本源剖出來給我,我就收了這毒,讓她活著陪你回蘭草坡,如何?”
“你敢碰她試試!”季星辰的金藍聖芒炸得刺眼,連周圍的灰霧都退了半分,卻被露重華的嘶吼攔住。
“季星辰!不準動!”她的第三隻眼金紋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黑血順著眼角往下流,“露家是光帝宗的附屬宗門,我爹臨終前把護心鏡塞給我,說‘重華,以後要護好傳承者’——可我護你,不是因為護心鏡,不是因為宗門規矩,是因為……”她頓了頓,呼吸變得急促,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抽氣聲,“是因為兩歲那年,你摔在蘭草坡的泥裡哭,我遞你石子時,你抓著我的手說‘重華,以後我護你’。”
比比東的指甲突然往她後心刺進去!紫霧順著傷口往裡灌,露重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軟下去,卻還掙扎著從懷裡摸東西——是顆磨得發亮的石子,邊緣留著小時候她咬過的牙印,石子上有幾道裂紋,是這些年找他時攥得太用力弄的。這麼多年,她一直把石子貼在胸口,現在還帶著點體溫,卻沾了黑血,涼得快。
石子從她指尖滑下去,滾到季星辰腳邊,黑血在石面上暈開,擦都擦不掉。“你還記得嗎?”她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頭歪著,看他的眼神裡全是遺憾,“兩歲剛會走路,你總跑,摔了就坐地上哭,眼淚混著草汁往下掉。我跟在你後面,撿了石子就遞你……你說這是‘星星石’,說等我們長大,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串成手鍊給我……”
季星辰的眼淚砸在石子上,濺起細小的血花。他想起蘭草坡的夏天,兩歲的小星辰穿著淡金小襖,跑兩步就摔進草叢,哭得滿臉是泥;小重華穿著月白小裙,踮著腳跟在後面,肉乎乎的手裡攥著磨圓的石子,蹲下來時,軟乎乎的手擦他臉上的淚,奶聲奶氣地說:“星辰不哭,重華有星星石,重華護你。”那時候的風是暖的,蘭草香是甜的,她的手是軟的,怎麼現在,風是冷的,血是腥的,她的手連一點溫度都沒了?
“後來光帝宗被武魂殿滅了……我爹把護心鏡塞給我,讓我逃,說‘找傳承者,護好他’。我抱著鏡子跑了三天三夜,蘭草坡的蘭草都枯了,我還在找你……”她咳了一聲,吐出一口黑血,血裡混著細小的蘭草葉——是昨天她還在嚼著忍疼織護腕,“我找你找了五年,餓了就啃野果,冷了就縮在山洞裡,手裡一直攥著這顆星星石,怕丟了……後來在史萊克遇見你,你變了,眼裡全是恨,不記得蘭草坡,不記得星星石……我不敢提,怕你覺得我煩……直到你接納我,說‘重華,以後我們是夥伴’,我那天晚上,偷偷哭了好久……”
露重華的身體開始變透明,紫霧從她的七竅往外冒,連說話都開始斷斷續續:“我總怕自己不夠強……你自凝百萬年魂環時,魂力震得我心口疼,我卻只能站在旁邊,連替你扛一點痛都做不到... ...織護腕的時候,線總斷,因為我手在抖……”她從懷裡掉出個東西,是沒織完的蘭草紋護腕,青線只織了一半,線尾還掛在指尖,斷了,“我還沒給你織完護腕,還沒陪你去看蘭草坡的新花,還沒……還沒告訴你,我早就不想要星星手鍊了,我只想陪你……活著回蘭草坡……”
“季星辰!她快死了!”比比東的聲音像鞭子,抽在季星辰心上,“把本源給我!不然她就跟你父母一樣,死在你面前,連屍體都留不下,連一點金芒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