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季星辰笑著點頭,眼眶卻更紅了,伸手接過小鼎,露重華在他身側輕輕扶著他的手腕,幫他穩住力道,“我肯定回來,不然你的仙草被蛇吃了,我心疼。”
光光這時忽然抬起頭,爪子輕輕碰了碰小鼎,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老怪物……我以前偷你暖棚的紫霧葉,踩壞了你的毒草,你沒罵我,還蹲下來教我怎麼摘葉子才不傷根……”它舉起爪子,露出肉墊上一道淺疤,“你看,當時我笨,被葉子劃了,還是你給我塗的解毒膏……”
獨孤博的身子猛地一僵,扶著牆的手摳進了牆縫,指尖沾了點牆灰。他別過臉,避開季星辰的目光,聲音有些發啞:“胡說甚麼,我那是怕你把毒草踩壞了,後續煉藥麻煩。”
可誰都知道,當年光光踩壞毒草時,他沒生氣,反而蹲下來,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捏著光光的小爪子,教它順著葉脈摘葉子。他這輩子與毒為伍,性子孤僻得像落日森林的毒霧,卻唯獨對這兩個“怪物”,卸了所有鋒芒,藏了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晨霧又濃了些,沾在眾人的睫毛上,涼得像淚。唐三站在一旁,藍銀草悄悄纏上小舞的手腕,葉片上的露珠滾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和霧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露還是淚。玉小剛扶著柳二龍,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落在獨孤博那道佝僂的身影上,滿是感慨——他們這些人,曾在江湖上獨行慣了,卻因為史萊克,因為這些孩子,有了牽掛,有了不敢說出口的怕。
“時間不早了,”唐三的聲音輕輕飄過來,裹著霧,帶著不易察覺的沉,“海神島的船還在等我們。”
季星辰點點頭,攥緊小鼎,鼎身的細紋硌著掌心,像獨孤博沒說出口的話。他看向獨孤博,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句:“老怪物,你別總吃生冷的毒果,胃會疼。暖棚的門,記得關緊,別讓霧進去凍著仙草。”
“知道了,小怪物。”獨孤博揮了揮手,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沒拄杖的身子有些晃,他只好又扶著牆,指腹蹭過牆縫裡那粒幹了的毒草籽,聲音從霧裡傳過來,“路上要是遇著解不了的毒,就用這小鼎煉藥……當年你能解我的毒,現在也能。”
季星辰沒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眼他的背影——墨色長袍被霧吹得飄起來,後頸的白髮沾著霧水,像落了層霜,哪裡還有當年那個能單手捏碎魂鬥羅武魂的強者模樣,倒像個守著舊物的老人,在霧裡站成了一道孤零零的影子。露重華輕輕攥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按了按,是在替他穩住腳步,也替他把沒說出口的牽掛咽回去。
光光又哭了,腦袋埋進季星辰頸窩,聲音悶悶的:“小星辰……我怕……我怕我們走了,老怪物一個人,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季星辰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指尖蹭過它溼漉漉的絨毛,聲音溫柔卻堅定:“不會的,我們一定回來。到時候還去落日森林,跟老怪物一起煉藥,看碧磷蛇皇曬太陽,光光還能偷紫霧葉,我不罵你。”
說完,他跟著唐三轉身,露重華始終走在他身側,半步都沒錯開。光光趴在他肩上,尾巴尖偶爾晃一下,卻沒了往日的勁,只剩細細的抽泣聲,在霧裡繞著圈,散不開。
獨孤博站在原地,沒動。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快要融進霧裡,他才慢慢轉過身,目光追著那團影子,扶著牆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晨霧裡,季星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揮了揮手,露重華也跟著抬手,輕輕晃了晃,兩人交疊的手心裡,小鼎在微光裡閃了一下,像顆快滅的星。獨孤博也揮了揮手,手抬到半空卻頓了頓,又輕輕落下來,攥了攥衣角——他怕自己揮得太用力,會忍不住喊住這孩子。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再也看不見,獨孤博才靠在牆上,緩緩滑坐下來。冰涼的牆貼著後背,他抬手擦了擦眼角,霧水混著甚麼溫熱的東西,順著指縫滴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從懷裡摸出片幹了的神銀草葉子——是當年季星辰解毒時,掉在毒草叢裡的,他撿回來,夾在煉毒的書裡,留了這麼多年。葉子早就脆了,被他攥在手裡,輕輕一捏,就碎成了粉末,沾在指尖,像留不住的舊時光。
“老毒物,地上涼。”弗蘭德的聲音忽然從霧裡鑽出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碗裡的熱湯冒著白氣,在霧裡散成淡淡的煙。他蹲下來,把碗遞到獨孤博面前,碗沿還帶著溫度,“剛讓廚房熱的,你胃不好,別總空腹待著。”
獨孤博沒接,目光還望著走廊盡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怎麼來了?”
“看著你們在這,沒好過來。”弗蘭德把碗往他手裡塞了塞,自己也靠著牆坐下,粗糙的手掌蹭過青石板上的霧水,“那小鼎,你揣了多少年?還有那神銀草葉子,上次我翻你煉毒的書,看見過。”
獨孤博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熱湯,湯麵映著他鬢角的白髮,像落了層雪。他沒說話,只是慢慢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滑過喉嚨,卻沒暖透心底的涼。
“別硬撐了,”弗蘭德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很輕,“誰都知道你怕,怕那幾個孩子回不來。但你放心,星辰有重華護著,唐三有小舞,他們命硬。”
“我沒怕。”獨孤博嘴硬,卻沒再別過臉,指尖蹭過碗沿的豁口——這碗是當年史萊克窮的時候,大家一起用的,現在還留著,“等他們回來,我把相思斷腸紅給星辰,再釀壇毒酒,讓你陪我喝。”
弗蘭德笑了笑,眼角卻也紅了點:“好,我等著。到時候再讓光光偷你幾片紫霧葉,咱們還像以前那樣,看著他們鬧。”
晨霧慢慢散了點,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卻暖不了那片被淚洇溼的地方。獨孤博靠在牆上,手裡攥著那撮神銀草的碎末,懷裡揣著空了的粗陶碗,目光望著前方——他在等,等那個喊他“老怪物”的孩子,帶著那隻嘴碎的小武魂,牽著他的戀人,攥著小鼎,笑著回來偷他的相思斷腸紅,回來陪他喝那壇還沒釀的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