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張建國的手抖得厲害,黃銅門把手在他掌心冰冷而溼滑,幾乎握不住。
會議室內,八張臉,八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門口。
目光裡有警惕,有審視,還有幾分不加遮掩的輕蔑。
江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的目光,徑直走到主位前,落座。動作乾脆利落,椅子與地面摩擦出輕微的聲響,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的視線掠過一張張面孔,最終,定格在右手邊首位的老者身上。
那人看去已過花甲之年,一頭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那套洗得微微發白的中山裝,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透著一股老派的體面。
他臉上的皺紋深刻,一雙眼睛看似渾濁,深處卻藏著一股刀鋒般的固執。
“這位是?”江澈的聲音很平淡。
張建國一個激靈,連忙欠身介紹,聲音裡透著小心翼翼。
“江書記,這位是咱們縣的人大馬主任,馬德勝。”
馬德勝並未起身,只是坐在原位,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江書記真是年輕有為啊。”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嗓音沙啞。
“我們紅石縣,可是好些年沒見過您這麼年輕的大領導了。”
話裡的那根刺,尖銳得不屑於任何掩飾。
江澈彷彿沒聽見。
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照片,手腕一抖,“啪”的一聲,照片如天女散花般鋪滿了會議桌的中央。
每一張,都是昨晚那個光伏電站的特寫。
被厚重黃土封印的藍色面板,鏽跡斑斑的鎖釦,以及配電櫃上那張從未被撕下的封條。
“諸位,誰來給我解釋一下。”
江澈的指尖在照片上輕輕一點。
“這個透過了省級驗收的‘合格’專案,為甚麼從建成的第一天起,連一度電都沒有發過?”
凝固。
會議室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幾位常委下意識地交換著眼神,臉上的輕蔑迅速褪去,轉為尷尬,隨即又升騰起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縣委副書記李國強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五十出頭,滿臉橫肉,聲音粗獷。
“江書記,話不能這麼說!”
他肥碩的身體向前傾了傾,彷彿這樣能增加話語的分量。
“光伏板髒了,那是咱們這風沙太大,十年九旱!縣財政緊張,哪有閒錢僱人天天去擦?”
“至於為甚麼沒發電……”
他的視線飛快地瞥了一眼馬德勝,見後者神色不動,彷彿得了默許,膽氣頓時壯了三分。
“那是因為老百姓不答應!”
江澈的目光轉向他,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不答應?”
“對!”
李國強猛地一拍桌子,找到了宣洩口,聲音也拔高八度。
“當初專案選址,佔的是馬家溝村的祖墳地!”
“那是人家祖祖輩輩的根!村裡的老人都說了,動了祖墳,就破了風水,子孫後代都要跟著遭殃!”
他環視一圈,聲色俱厲。
“江書記您說,這種事,我們能強來嗎?那不是激化幹群矛盾,逼著老百姓鬧事嗎?!”
江澈沒理會他的慷慨陳詞,目光緩緩移向一直沉默的馬德勝。
“馬主任,您是馬家溝人?”
馬德勝這才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
“祖上八代,都埋在那片土裡。”
江澈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是您帶頭反對的?”
“咔噠。”
馬德勝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冷光。
“江書記,你是從大城市來的,不懂我們山裡人的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壓迫力。
“祖墳,對我們來說,就是命根子。”
“動祖墳,跟掘我們馬家人的根、斷我們馬家人的後,沒區別。”
“我不是甚麼帶頭反對,我只是在替全村的老少爺們,守住這最後一點念想,守住做人的底線!”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大義凜然。
江澈沒有反駁。
他只是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材料,輕輕推到會議桌中央。
“那這個呢?”
“高標準節水農田改造專案,國家投資五千萬,改造兩萬畝旱地。”
江澈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無形的刻刀,一刀一刀,剜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專案倒是竣工了。可改造完的良田,為甚麼老百姓寧願讓它荒著,也不敢種一粒糧食?”
“哦,對了,我聽說,也是因為馬家溝的老人說了。”
江澈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新修的水渠,破壞了山裡的‘龍脈’,誰敢在那地裡種莊稼,誰就要遭天譴。”
馬德勝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張佈滿褶皺的臉龐瞬間繃緊。
“江書記,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江澈沒有回答,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
窗外,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和遠處綿延起伏的、光禿禿的黃土山丘。整個縣城,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暮氣。
“我昨晚,順路去了趟馬家溝。”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讓整個會議室瞬間落針可聞。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馬氏祖訓’。”
“第一條:族人不得擅自遷墳,違者逐出族譜。”
“第二條:族人不得擅改祖地風水,違者天打雷劈。”
“第三條:族中大小事務,皆需族長定奪,違逆者,不得善終。”
江澈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如兩道實質的探照燈,死死鎖定在馬德勝的臉上。
“馬主任,你就是馬家溝現在的族長,對嗎?”
馬德勝的臉色由青轉白,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響,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江書記,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想問你。”
江澈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股山嶽般的沉重。
“一個八千萬的光伏專案,因為你一句‘風水’,成了一堆曬太陽的工業垃圾。”
“一個五千萬的農田專案,因為你一句‘龍脈’,變成了無人敢耕的荒地。”
“我只是想問問,馬族長。”
江澈走回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在紅石縣這片土地上,還有多少個利國利民的專案,是因為你這位‘族長’的一句話,就變成了爛尾工程?”
李國強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怒目圓睜。
“江書記!你這是血口噴人!你這是在汙衊德高望重的老同志!”
“汙衊?”
江澈冷笑一聲,從檔案袋裡抽出最後一份檔案,看也不看,直接甩在桌上。
“過去三年,紅石縣共向上級申請扶貧專案十二個,總投資三億兩千萬。”
“其中,有八個專案,以‘破壞風水’、‘驚擾祖墳’、‘斬斷龍脈’等千奇百怪的理由,被迫停工,或是爛尾至今。”
江澈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冷得像冰。
“而這八個專案,無一例外,全部都在馬家溝以及其周邊鄉鎮。”
“馬家溝,恰好是馬德勝主任,馬大族長的老家。”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馬德勝的臉色慘白如紙,他死死攥著那隻搪瓷茶杯,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江澈走回主位,緩緩坐下。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從容。
“我今天召集各位來,不是來跟你們辯論風水,也不是來聽你們講規矩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是來通知各位。”
江澈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臉色煞白的馬德勝身上。
“從今天起,紅石縣的規矩,該變一變了。”
“江書記!”
馬德勝終於爆發了,他指著江澈,身體劇烈顫抖,聲音嘶啞地怒吼。
“你這是要幹甚麼?!你是要把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老傢伙,全都逼死嗎?!”
江澈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他只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洞玄秩序經》的本源氣息,在丹田氣海之中悄然流轉。
一瞬間,整個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了模樣。
不再是牆壁、桌椅、人。
而是一張由無數灰黑色、粘稠如活物的氣息編織而成的大網。
這張網,籠罩著整個會議室,籠罩著整個縣城,甚至籠罩著紅石縣的每一寸土地。
而這張網最核心的節點,那個散發著最濃郁、最腐朽氣息的源頭,正是眼前暴怒的馬德勝。
無數條灰黑色的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連線著一個個宗族,一座座祠堂,一片片祖墳,將這片土地的生機與氣運死死纏繞、扼殺。
在這張巨網的壓制下,江澈甚至能“看”到,紅石縣地底深處,一條本該光芒萬丈的金色地脈,被無數灰黑色的鎖鏈捆縛著,發出無聲而痛苦的哀鳴。
江澈睜開雙眼。
他看著狀若癲狂的馬德勝,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不是地死了。”
“是人心,早就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