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黃土公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
揚起的沙塵像一條掙扎的黃龍,最終力竭,將後視鏡裡那個名為省城的輪廓徹底吞沒。
副駕駛座上,省扶貧辦派來的陪同幹部李建平,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身旁的年輕人。
他叫江澈。
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小了快二十歲的“江書記”。
李建平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裡面混雜著譏諷和一絲過來人的優越感。
“江書記,第一次來咱們大西北吧?”
江澈沒做聲,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窗外是無盡的荒山,連綿起伏,像大地凝固的、絕望的皺紋。
見江澈不答,李建平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點了根菸,搖下車窗,讓嗆人的煙霧和黃沙一起灌進來。
“我啊,在這條扶貧道上跑了八年,見過的京官、省官,沒一百也有八十。”
“剛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跟您現在一樣,眼睛裡有光,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他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瞬間被風扯碎。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要麼就哭著喊著調走了,要麼……就學會跟我們一樣,混日子。”
江澈終於轉過頭。
他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一口深井,落在了李建平那張被風沙磨礪得粗糙的臉上。
“你覺得我也會?”
李建平被那眼神看得心頭髮毛,彷彿自己那點心思被看了個通透。
他下意識移開視線,嘴上卻不肯輸。
“不是我潑冷水,江書記,這地方,它就是個無底洞,是天坑!多少錢砸進來,您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車子猛地一拐,顛簸中,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那就是紅石縣的縣城。
江澈推開車門。
一隻鋥亮的皮鞋,踩在了龜裂的、泛著白鹼的黃土地上。
一股混雜著牲畜糞便、劣質煤灰和乾涸塵土的複雜氣味,蠻橫地衝進他的鼻腔。
縣政府大院門口,一個身材瘦削、面板黝黑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名幹部早已等候。
看到江澈下車,他立刻堆起一張公式化的、熱情的笑臉。
“江書記,一路辛苦了!我是縣委副書記、縣長張建國。”
江澈與他握手。
對方的手掌粗糙、乾燥,指節上全是厚得像盔甲的老繭。
“張縣長。”江澈抽回手,言簡意賅,“辦公室在哪?”
張建國臉上的笑容明顯滯了一下,他準備好的一長串歡迎詞,就這麼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啊……哦,這邊,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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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書記辦公室在三樓最裡角。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塵封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喉嚨發緊。
桌椅上覆蓋著一層均勻的薄灰,顯然很久沒人動過。窗戶玻璃上用漿糊貼著幾層發黃的報紙,讓整個房間昏暗不明。
張建國搓著手,臉上滿是尷尬。
“江書記,您看這……前任走了快半年了,一直空著。我馬上,馬上叫人來打掃乾淨!”
江澈徑直放下自己的行李包,走到窗前。
他伸出手,刺啦一聲,將那些發黃變脆的報紙撕開一個大口子。
刺眼的陽光猛地灌了進來,在空中照亮了無數飛舞的塵埃。
他轉過身,沐浴在光塵之中,看著張建國。
“不用收拾了。”
“把紅石縣全體在編幹部的檔案,全部拿過來。”
“還有,過去三年,所有扶貧專案的立項、撥款、驗收報告,一份都不能少。”
張建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硬,像是被凍住的蠟。
“江書記,這……現在就要?”
“現在。”
江澈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也因此不容任何商量。
張建國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唾沫,沒敢再多問一個字,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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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那張積灰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小山般的檔案袋和檔案。
江澈拉開椅子坐下,沒有片刻停頓,隨手抽出一份最上面的專案報告。
【紅石縣山地光伏發電扶貧專案】
【總投資額萬】
【建設週期年3月-2019年12月】
【專案效益:預計覆蓋全縣12個鄉鎮,惠及3.2萬建檔立卡貧困人口】
江澈的手指快速翻動紙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資料,最後停在了專案驗收結論頁。
【驗收結果:合格】
【併網前測試實際發電量:達到設計標準的92%】
【驗收單位:省發改委、省扶貧辦(聯合驗收組)】
他面無表情地合上檔案,又抽出另一份。
【紅石縣高標準節水農田改造專案】
【總投資額萬】
【改造面積:2萬畝】
【驗收結果:優秀】
江澈一份接一份地翻閱著。
每一份報告都圖文並茂,資料詳實,結論喜人。
每一個專案都流程合規,順利透過了層層驗收。
但他那兩道劍眉,卻在不知不覺中,越鎖越緊。
張建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釋。
“江書記,您看,這些專案……全都是嚴格按照上級檔案精神執行的,程式上,絕對沒有任何違規的地方……”
江澈的翻閱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那平靜的目光讓張建國後面的話全部堵死在嗓子裡。
“違規?”
江澈輕聲重複了一遍,隨即發問。
“我問你,那個光伏發電專案,建成併網兩年了,老百姓的銀行卡里,收到過一分錢的發電分紅嗎?”
張建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
“這個……江書記,專案才剛建成,還在……還在除錯磨合階段……”
“兩年了。”
江澈的聲音很輕,卻像兩記重錘,砸在張建國的心口上。
“兩年的除錯期?”
張建國的嘴唇翕動著,像是離了水的魚,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光禿禿的山丘。
“帶我,去看看那個光伏發電站。”
張建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慘白形容,那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死灰。
“江書記,現在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一來一回得兩個多小時……”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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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車在搓板一樣的山路上艱難爬行,車燈如兩柄利劍,剖開愈發濃重的夜色。
窗外愈發荒涼,連生命力最頑強的沙棘都看不見幾棵。
半小時後,車子在一片開闊的山坡前停下。
江澈推門下車。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藉著雪亮的車燈,一排排嶄新的光伏板,如鱗片般鋪滿了整個山坡,在黑暗中反射著幽藍的冷光,本該是一副充滿現代工業美感的壯觀景象。
但此刻,那些本該潔淨的藍色面板上,無一例外,全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凝固的黃土。
像是被人遺忘了數個世紀的古蹟。
江澈走到最近的一塊光伏板前,伸出手指,在面板上輕輕一抹。
指尖傳來粗糙的砂礫感。
被抹去塵土的地方,露出下面嶄新如初的深藍色電池板。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張建國身上。
“這些光伏板,從建好的那天起,有人來擦過一次嗎?”
豆大的冷汗從張建國的額角滾落,在車燈下劃出清晰的痕跡。
“這個……主要是……我們縣裡維護人手實在不夠……”
江澈沒有再追問。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山坡下方那座孤零零的灰色配電房。
門上的大鎖已經鏽跡斑斑,他只輕輕一拽,鎖釦便應聲而斷。
推開門,一股鐵鏽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湧出。
房間裡堆滿建築垃圾和雜物,牆角的總配電櫃上,貼著一張早已褪色發黃的封條。
【裝置除錯中,嚴禁合閘】
江澈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那張封條的一角,將它完整地撕了下來。
他拉開配電櫃的鐵門。
裡面的線路紅藍分明,銅排鋥亮,所有的空氣開關和裝置,嶄新得像是昨天才從工廠裡運出來。
但每一個開關的扳手,都停留在“OFF”的關閉位置。
江澈轉過身,看著踉蹌跟進來的張建國,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這個電站,從來就沒有發過一度電,對嗎?”
張建國的雙腿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他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辯解。
“江書記……我……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
江澈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出配-電房,目光重新掃過那片死寂的、被黃土覆蓋的藍色海洋。
八千萬。
國家的八千萬扶貧資金。
換來的,就是一片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從未被啟動過的,冰冷的工業垃圾。
他拿出手機,沒有開閃光燈,只是藉著越野車的遠光燈,將這片壯觀而荒誕的“合格專案”,清晰地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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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縣城的路上,車裡死一般的寂靜。
張建國癱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江澈靠在後座,閉著雙眼,彷彿睡著了。
就在張建國以為可以暫時喘口氣時,江澈的聲音響了起來,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張縣長,明天上午九點,縣委召開常委會。”
張建國整個身體猛地一顫。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一個都不能少。”
江澈睜開雙眼,目光穿透擋風玻璃,落在遠方那片被黑暗徹底吞沒的荒涼土地上。
“我要聽聽,在座的各位,打算怎麼向我解釋,向紅石縣三十萬老百姓解釋。”
“這些漂漂亮亮的‘合格’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