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人民醫院。
住院部那棟二十三層的灰白色大樓,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盤踞在魏晉眼前。
他站著沒動,目光卻彷彿已經穿透了牆壁,看到了裡面盤根錯節的管道和腐爛的組織。
“魏主任。”
身後,一名戴眼鏡的女幹部快步上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緊張。
她遞上來的資料夾厚重得像塊磚頭。
“這是東海市人民醫院近三年的財務報表、藥品採購清單和醫患糾紛記錄。”
“只看去年,藥品採購總額就超過八億。”
“但根據我們的資料模型交叉比對,實際用到患者身上的藥品成本,不足總額的四成。”
魏晉接過檔案,指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臉色,隨著翻動的書頁,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六成的差額,餵飽了多少張嘴?”他沒有問,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女幹部喉嚨動了動,補充道:“這家醫院的院長陳衛國,是康泰集團董事長周澤民一手扶植起來的。”
“康泰集團……是東海最大的醫藥供應商。”
“周澤民在京城,有傘。”
魏晉“啪”地合上檔案,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即將執行任務的平靜。
“江主任說過,這次改革,就是一場戰爭。”
“戰爭裡,沒有誰的傘是防彈的。”
說完,他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那頭沉默的巨獸。
---
京城,柏悅酒店,頂層總統套房。
水晶杯裡的羅曼尼康帝,正被周澤民輕輕晃動著,深紅的液體沿著杯壁掛下一道道淚痕。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走進陷阱的微笑。
沙發對面,坐著三個人。
衛生部副部長的秘書,一個永遠在推眼鏡的男人。
國內保健品巨頭“生命源”的總裁,一個眼神陰鷙的瘦高個。
以及京城最負盛名的輿情公關公司“順風傳媒”的老闆。
“各位,江澈那把火,已經在東海市點起來了。”
周澤民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被頂級音響過濾得醇厚而磁性。
“他想砸掉我們的飯碗,掀了我們的牌桌。”
“周董,別繞彎子了。”生命源總裁身體前傾,指關節捏得發白,“直接說,怎麼讓他滾蛋。”
周澤民放下酒杯,將一份檔案扔在桌上。
“這是江澈那份白皮書的。”
他的手指在“啟靈慧、強道體”幾個字上點了點。
“我們要做的很簡單。”
“就是把這幾個字,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讓它變成偽科學的代名詞。”
順風傳媒的老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您的意思是,我們主攻理論基礎?”
周澤民的嘴角勾起一個殘酷的弧度。
“我已經安排了三家頭部媒體,二十位醫學界的專家,還有超過三百個百萬粉絲級的KOL。”
“從明天凌晨零點開始,全網同步引爆。”
“標題我都擬好了:《國策還是騙局?起底江澈醫改背後的偽科學核心》、《從氣功大師改革先鋒:江澈侮辱了誰的智商?》、《警惕!一場以改革為名的全民智商稅!》”
衛生部副部長的秘書鏡片後的眼睛閃爍不定,低聲提醒道:
“周董,江澈畢竟是總設計師點將的人,把事情做得這麼絕,萬一……”
周澤民猛地站起身,套房裡優雅的氣氛瞬間被撕裂。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瘋狂。
“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歇斯底里。
“他的改革要是成了,我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進去!”
“與其等著被他溫水煮青蛙,不如直接把鍋掀了!”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京城。
“把他架在輿論的火上烤!讓民意成為審判他的法庭!”
“只要聲音夠大,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到時候,上面為了平息民憤,就算是他背後的人,也只能揮淚斬馬謖!”
“不是我們死,就是他滾蛋!”
---
次日清晨。
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海嘯,精準地在零點過後,席捲了中文網際網路的每一個角落。
#江澈的偽科學騙局#
#啟靈慧強道體是新時代的巫術#
#專家聯名要求重審醫改方案#
熱搜榜前十,被江澈的名字和各種負面詞條死死佔據。
一名粉絲三百萬的醫學科普博主,釋出了一條影片,背景是他的書房和滿牆的榮譽證書。
他身穿白大褂,表情沉痛,語氣激憤。
“各位,作為一名有良知的醫生,我今天必須站出來!”
“江澈提出的所謂啟靈慧、強道體,是對現代醫學長達數百年的發展史,最無情的踐踏和羞辱!”
“甚麼是啟靈慧?讓我們的孩子放棄數理化,去修仙嗎?”
“甚麼是強道體?讓我們的病人放棄靶向藥,靠打坐冥想對抗癌症嗎?”
“一個連基本科學素養都沒有的理論,竟然堂而皇之地成為了國家級改革的指導方針,這是荒謬!這是悲哀!這是對十四億國民健康權的公然漠視!”
影片瞬間引爆,評論區徹底淪陷。
“我操!原來是個神棍!我還以為來了個青天大老爺!”
“細思極恐,這不就是新時代的水變油騙局嗎?只不過這次騙的是整個國家!”
“支援博主!抵制偽科學!江澈滾出醫療界!”
當然,也有零星的質疑聲。
“紅石縣的試點成果你們是瞎了嗎?人均壽命和健康指數的提升是假的?”
“笑死,一群賣假藥的、賣保健品的、靠回扣活著的跳出來當正義使者了?”
但這些聲音,很快就被洶湧的咒罵和憤怒所淹沒,如同浪潮下無助的石子。
---
東海市,人民醫院,院長辦公室。
陳衛國翹著二郎腿,拿著最新款的摺疊屏手機,看著螢幕上鋪天蓋地的討伐聲浪,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幾乎咧到耳根。
“江澈……太嫩了。”
“他以為改革是請客吃飯?這是玩命!”
他對面,東海市衛生局的李局長正殷勤地為他續上一杯頂級的龍井,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陳院長,您這手輿論攻勢,簡直是泰山壓頂!神仙難救啊!”
“現在全網都在罵他,別說總設計師,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先平民憤不是?”
陳衛國擺了擺手,一副盡在掌握的姿態。
“這才只是開胃菜。”
“我已經安排好了,下午就有一批患者家屬,要去市委門口拉橫幅,控訴醫改試點草菅人命。”
“照片、影片一上網,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到時候,江澈……”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直接踹開,門鎖崩飛,門板狠狠砸在牆壁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巨響。
陳衛國和李局長嚇得渾身一哆嗦,茶杯都摔在了地上。
門口,魏晉逆光而立,身形筆挺如槍,他身後是三名神情肅殺的年輕人。
魏晉的眼神,沒有在嚇得魂飛魄散的李局長身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徑直鎖定了辦公桌後的陳衛國。
他一步步走進來,將一份蓋著鮮紅國徽印章的檔案,扔在陳衛國的臉上。
“陳衛國。”
魏晉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中央深化改革委員會、聯合國家監察委員會,現對你涉嫌鉅額藥品採購腐敗、醫療資源壟斷、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等一系列問題,正式立案調查。”
“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職務,就地免除。”
“跟我們走一趟。”
陳衛國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身體抖得像篩糠。
“你……你們不能……這是誣陷!你們沒有證據!”
魏晉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殘忍的笑意。
“證據?”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沓更厚的材料,狠狠拍在桌上,紙張散落一地。
“你和康泰集團之間,七年內的每一筆轉賬記錄,每一個海外秘密賬戶,每一個洗錢的時間點。”
“你安排妻子、兒子、情婦持有的所有代持股份和不動產。”
“還有你剛剛電話裡安排的,那場下午的。”
“陳衛-國,你以為,我們是今天才開始查你的嗎?”
陳衛國如遭雷擊,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昂貴的真皮座椅裡,眼神空洞,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李局長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雙腿打顫,幾乎站立不穩。
魏晉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東海市衛生局,李明。”
“為陳衛國提供保護,涉案金額五百三十萬。”
“你的問題,市紀委的同志,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李明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哭喊著:
“魏主任!我錯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我……”
魏晉沒有再理會他,轉身向外走去。
在門口,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穿透了整個樓層。
“江主任說,這場戰爭,誰敢把手伸到人民的口袋裡。”
“就連根斬斷,挫骨揚灰。”
“你們,只是第一批祭旗的。”
---
同一時間,京城,中央深改辦。
蘇晴櫻拿著平板電腦,幾乎是衝進了江澈的辦公室,俏臉因焦急而漲紅。
“江主任!全完了!網上的輿論已經徹底崩盤了!”
“所有平臺都在罵我們,說我們是騙子,是神棍!連幾家官媒的評論區都守不住了!”
“再不想辦法,我們三個月的試點計劃,可能一天都撐不下去了!”
江澈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聞言,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焦慮或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蘇晴櫻,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晴櫻,你知道最高明的獵人,是怎麼捕獵的嗎?”
蘇晴櫻一愣。
江澈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弧度裡,是讓蘇晴櫻感到心悸的森然和銳利。
“不是去追,不是去堵。”
“而是把血腥的誘餌扔出去,然後安靜地在暗處等著。”
“等所有飢餓的豺狼都從洞裡鑽出來,圍著誘餌撕咬狂歡的時候……”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