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氣如絲,如縷。
自天坑的無盡深淵中,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它所過之處,空氣變得粘稠,冰冷刺骨。
幾個離得最近的工人,僅僅吸入一縷,便覺天旋地轉,胸腔像是被巨石壓住,喉頭翻起劇烈的嘔意,當場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快!快退後!!”
現場指揮李建國,上次事件後早已是驚弓之鳥,此刻更是魂飛魄散。
他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咆哮,命令所有人員和車輛,立刻撤離天坑周圍五百米。
一場本該載入史冊的開工儀式,瞬間演變成一場混亂狼狽的緊急撤離。
很快,天坑周圍再度被清空,只餘下一片吞噬光線的死寂。
緊急召集的專家會議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檢測結果……出來了。”
一名地質專家臉色慘白如紙,聲音都在發抖。
“天坑附近,監測到強度超乎想象的異常地磁場,足以讓任何精密電子元件瞬間報廢。”
“而且……我們還監測到一種未知的高能放射性粒子,對生物神經系統具備強烈的破壞性……”
他吞了口唾沫,艱難地吐出那個令人絕望的結論:
“這地方……是個毒源。”
“一個能殺死電子裝置,也能殺死人的,劇毒之源。”
李建國聽完報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望向主位的江澈,聲音裡滿是挫敗與無力。
“江主任……我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這個天坑,比我們想象的……要可怕一萬倍。”
他提出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粗暴的方案。
“我建議,立即啟動最高階別的封存預案!”
“不惜一切代價,調集全省,乃至全國的特種混凝土,對天坑進行無差別、超飽和澆築!”
“用數百萬噸,甚至上千萬噸的混凝土,把它徹底封死!從地球上,徹底抹掉!”
這是人類面對未知與恐懼時,最原始的本能。
打不過,就埋了它。
這個方案,立刻得到了在場所有專家的附議。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工期,至少延誤兩年。
預算,將飆升到一個天文數字。
更致命的是,江澈那個驚豔了全世界的,“天人合一”的中央公園方案,將徹底淪為一紙空談。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到了江澈身上。
等待著他的最終裁決。
江澈的手指,在光潔的會議桌上輕輕敲擊著。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在思考。
煞氣反噬,在他的預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用混凝土封堵?
凡人的手段,也妄圖封住天地之威?
無異於用棉花去堵塞即將噴發的火山,只會讓那股力量積蓄得更加狂暴,直到某一天,以一種慘烈百倍的方式,徹底引爆。
“這個方案,我否決。”
江澈吐出五個字,會議室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李建國猛地站起,情緒激動:“江主任,這已經是我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江澈沒有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遠處那個如同大地巨大瘡疤的天坑。
良久。
他轉過身,用一種平靜到讓人骨頭髮寒的語氣,宣佈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的決定。
“傳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開挖引水渠,將東側的盤龍江水,引入天坑。”
“第二,通知規劃部門,原‘中央靜思公園’方案,進行微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將公園,改造成濱江新城最大的,活水人工湖。”
轟!
整個會議室炸了!
如果說,之前的方案是“反常識”,那現在這個決定,就是徹頭徹尾的“反人類”!
瘋了!
這個年輕人徹底瘋了!
所有人的腦海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把一個不斷散發劇毒,能讓人生病、讓機器失靈的“毒瘤”,改造成全市最大的水源地和公共景觀湖?
他想幹甚麼?
給全海城的數百萬市民,集體投毒嗎?!
“我反對!!!”
李建國第一個跳了起來,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專家此刻再也顧不上任何上下尊卑,他雙眼赤紅,手指幾乎要戳到江澈的臉上,狀若瘋虎地咆哮。
“江澈!你到底想幹甚麼?!那是毒源!你把江水引進去,再讓它透過地下水系滲透出去,你是想汙染整個海城的水源嗎?!”
“你這是在犯罪!是反人類!”
“江主任,請您三思!這太危險了!”
“這不是科學不科學的問題,這是在拿幾十萬人的生命開玩笑啊!”
反對的聲浪,排山倒海。
因為這一次,他們看到的,不再是“荒唐”,而是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近在咫尺的“災難”。
然而,面對這滔天巨浪,江澈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歇斯底里的眾人,動用了他就任以來,從未真正動用過的絕對權力。
“我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這是命令。”
“我以濱江新城管委會常務副主任,專案總負責人的身份,動用《濱江新-城專案突發事件處置條例》授予我的最高決策權,強行推進此項計劃。”
“任何部門,任何人,膽敢阻撓、拖延。”
“一律,先免職,後審查!”
冰冷的話語,配上他那不帶一絲人類感情的眼神,像一盆極冬的冰水,從每個人頭頂澆下。
眾人噤若寒蟬。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年輕人,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用不容置疑的權力,去推行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神魔般的瘋狂計劃。
在江澈的強力彈壓下,挖掘引水渠的工程,於當天下午,正式啟動。
每一個工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不解,卻又不敢違抗。
與此同時,江澈撥通了趙嶽的電話。
“趙嶽,動用你所有的渠道,不管花多少錢,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採購一批東西。”
電話那頭的趙嶽,早已將江澈奉若神明,聲音裡沒有半分猶豫:“澈哥,您說!”
“崑崙山原生玉石,至少五百噸。”
“東海深層天然水晶,至少三百噸。”
“另外,再找高純度的硃砂、雄黃……”
江澈報出了一連串在普通人聽來,風馬牛不相及的“特殊礦物”。
趙嶽雖然滿心困惑,但還是立刻應下:“沒問題!澈哥,以甚麼名義?這麼大的量,不好走賬。”
“新城中央公園採購‘大型景觀奇石’和‘水質淨化礦物’。”江澈早已想好說辭,“要快。”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江澈的眼中,閃過一抹無人能懂的精光。
凡人畏煞如虎,避之唯恐不及。
可在他眼中,這磅礴的地煞之氣,是毒,更是藥!
是一味足以煉製出“逆天改命”之物的,絕世猛藥!
那個天坑,是天然的“丹爐”。
盤龍江水,是調和藥性的“靈液”。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佈陣的“藥引”。
……
當天深夜。
天坑底部。
江澈獨自一人,站在了這片連探照燈光芒都能吞噬的黑暗正中心。
濃郁如墨的黑色煞氣,化作無數冰冷的毒蛇,瘋狂地向他體內鑽去,侵蝕他的心神,試圖將他化作一具失去理智的行屍走肉。
然而,這些凡人沾之即死的煞氣,在觸碰到江澈身體的瞬間,便被他體內那一縷《洞玄秩序經》的本源氣息,輕易地吞噬、煉化。
他如履平地,在這片死亡絕地中,閒庭信步。
他閉上雙眼。
磅礴的精神力如瀚海般湧出。
以神念為刻刀,以坑底大地為陣盤!
一個巨大、繁複、玄奧到了極點的符文法陣,開始在他的腳下,被一筆一劃地,無聲地勾勒出來。
法陣的每一道紋路,都與地底深處那條沉睡的金色龍脈走向,遙相呼應,暗合天地至理。
數小時後,法陣完成。
江澈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開始,一車又一車從全國各地緊急空運來的“景觀奇石”,在夜色掩護下,被運抵天坑邊緣。
在江澈的親自指揮下,工程隊動用最大型的起重機,將一塊塊重達數十噸的崑崙玉石、東海水晶,按照他給出的,精確到厘米級的精密座標,小心地吊入天坑底部。
無人知曉,這些所謂的“奇石”,被精準地,安放在了那個無形法陣的,一個個關鍵節點之上。
三天三夜。
上千噸的“特殊礦物”,全部埋設完畢。
引水渠,也已竣工。
在無數道或驚恐、或質疑、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江澈平靜地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開閘,放水。”
渾濁的盤龍江水,順著引水渠,如一條甦醒的黃龍,咆哮著,一頭扎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就在第一股江水,淹沒坑底,覆蓋住所有玉石和那個無形法陣的瞬間。
異變,陡生!
整個天坑的底部,猛地亮起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一閃即逝的金色光網!
那光網彷彿與地底深處那條沉睡的龍脈,產生了億萬年的共鳴,發出了一聲來自太古的龍吟!
原本不斷向外逸散的黑色煞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神之巨手猛地攥住!
瞬間,全都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硬生生倒吸回天坑之中,融入那片剛剛注入的江水裡!
天坑周圍,那令人作嘔的冰冷粘稠感,剎那間煙消雲散。
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