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宇感覺自己的牙根都在發癢。
他死死地盯著江澈那張掛著無害笑容的臉，恨不得撲上去撕爛它。
公開招標？
全球招標？
引入專家評審團？全程直播？
這他媽的不是把他後續所有暗箱操作的路，都給堵死了嗎！
他本來計劃，藉著“省市共建”的名義，直接將專案“內定”給商業聯盟裡的那家地產巨頭“天鴻集團”。
可現在被江澈這麼一“建議”，把事情抬高到了“公平公正”、“面向全球”、“全程監督”的高度，他要是再敢提“內定”，那就是公然與原則對抗，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能說不嗎？
他不能。
他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江……江主任這個建議，很好嘛……體現了我們年輕幹部的……開闊視野和……大局觀念……”
“那就這麼定了！”
何為民立刻抓住機會，一錘定音。
“我們會後，馬上成立‘濱江新城專案全球招標委員會’，辦公室，就設在營商辦！”
“具體的招標方案，就由江澈同志牽頭，拿出一個世界一流的方案來，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專案，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國的標杆！”
何為民和江澈，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三言兩語之間，就把周明宇強行塞過來的“任務”，變成了他們自己主導的“政績”。
並且，還順理成章地，將專案的主導權，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裡。
周明宇坐在那裡，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辛辛苦苦挖坑的獵人，結果坑沒挖好，反而被獵物一腳踹了進去，還順手把土給埋上了。
這種憋屈，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
座談會不歡而散。
回到招待所，周明宇再也維持不住那副笑面虎的模樣，氣得將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混蛋！小王八蛋！”
他帶來的幾個心腹，噤若寒蟬，一句話也不敢說。
“查！給我查！”周明宇喘著粗氣，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那個甚麼狗屁的【法發[2023]9號】檔案，到底是怎麼回事！省裡幾大班子的檔案庫，全都給我查一遍！我就不信，這個檔案能憑空冒出來！”
他到現在，還對那天在酒桌上被江澈“打臉”的事，耿耿於懷。
他有一種直覺，那個檔案，有問題。
一個小時後，他的秘書拿著手機，臉色慘白地走了進來。
“周……周主任，查……查到了……”
“說！”
“那……那個檔案，確實是有的……”秘書的聲音都在發抖。
“甚麼？”周明宇愣住了。
“不過……不過……”秘書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它不是七部委聯合下發的，而是……而是由最高法下屬的‘司法改革研究室’，在內部刊物上發表的一篇……一篇政策探討性的文章……”
“文章的標題，就叫《關於在處置重大涉眾型經濟案件中，妥善處理好維穩與法治關係的幾點思考》……”
“文章的作者，筆名……筆名‘江上清風’……”
“噗——”
周明宇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從頭到尾，就不存在甚麼狗屁的【法發[2023]9號】檔案！
那只是江澈那個小畜生，將一篇誰也不知道的、犄角旮旯裡的學術探討文章，包裝成“紅標頭檔案”的樣子，信口胡謅出來，當場詐唬他的！
偏偏，他還就信了！
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自罰三杯，承認自己“官僚主義”！
奇恥大辱！
這是他從政幾十年來，從未受過的奇恥大辱！
他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一個虛構的“規則”，當猴一樣，耍得團團轉！
“江澈……江澈！！！”
周明宇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眼中充滿了血紅色的瘋狂。
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甚麼“年輕幹部”。
而是一個將“規則”玩弄於股掌之間，視法律條文如無物，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魔鬼！
……
與此同時，營商辦的辦公室裡。
蘇晴櫻看著正在悠閒喝茶的江澈，眼神裡充滿了複雜。
“你那天說的那個檔案，是編的吧？”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江澈放下茶杯，笑了笑：“半真半假。”
“甚麼意思？”
“文章是真的，文號是假的。”江澈淡淡地說道，“我只是把一篇‘學術觀點’，包裝成了一個‘既成事實’而已。”
蘇晴櫻倒吸一口涼氣。
她看著江澈，只覺得這個男人，越來越深不可測。
這種操作，需要的不僅僅是資訊差和過人的記憶力，更需要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強大心理素質，和對人性弱點（比如周明宇那種好面子、不敢當場質疑的官僚心理）的精準拿捏。
“你就不怕他事後去查？”
“他當然會去查。”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是，等他查清楚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第一次交鋒，他已經輸了。在所有人眼裡，他就是一個對政策不熟悉、被下屬當面糾錯的‘草包’領導。這個印象一旦形成，他後面再說甚麼，權威性都會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江澈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我要的就是他去查，我要的就是他發現自己被騙了。”
“為甚麼？”蘇晴櫻徹底不解了。
“因為，只有當他發現自己被戲耍，他才會憤怒，才會失去理智。一隻失去理智的狐狸，就會露出他所有的破綻。”
江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想利用‘規則’來壓我，那我就讓他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玩弄規則’。”
“他想引火燒我，那我就讓他嚐嚐，甚麼叫引火燒身，作繭自縛。”
蘇晴櫻沉默了。
她感覺，周明宇這次，可能真的踢到鐵板了。
不，不是鐵板。
是踢到了一座看似平靜，實則隨時可能噴發的……活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