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螢幕亮起。
出現的不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或表格，而是一張動態的、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網路圖。
這張圖，正是蘇晴櫻根據海量資料，構建出的資金流向模型。
江澈的聲音，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開始對這張圖進行層層剖解。
“各位領導請看。這筆1.2億的資金，在進入宏盛紡織廠的賬戶後，並沒有用於所謂的‘技術改造’。”
江澈按動手中的翻頁筆。
螢幕上，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流從代表“宏盛紡織廠”的節點湧出，瞬間分裂成數十條細小的支流，湧向螢幕四周密密麻麻的、代表著不同公司的灰色節點。
“資金在當天，就被迅速拆分成了78筆，透過虛構貿易合同的方式，流向了17家看似毫無關聯的殼公司。”
江澈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純粹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這個事實，卻讓在座的銀行家們臉色愈發陰沉。
“這17家殼公司，註冊地點橫跨三個省，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透過股權穿透調查，我們發現，它們的實際控制人，最終都指向了三家位於境外的離岸信託基金。”
螢幕上的畫面再次變化。
那17家殼公司，如同百川歸海，最終又匯聚到了三個巨大的、閃爍著紅光的節點上。
高峻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把他的資金迷魂陣，追查得如此徹底！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查賬了，這是動用了國家級情報機構才能擁有的追蹤能力！
“當然，查到這裡，線索似乎就斷了。”江澈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波瀾，像是在講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但是，我們換了一個思路。”
江澈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高峻看來，如同魔鬼的獰笑。
“我們沒有繼續追查資金的去向，而是反過來，調查了這17家殼公司在國內的業務往來。”
“我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共同點。”
江澈按下了最後一個按鈕。
螢幕上，所有複雜的線條全部消失。
只剩下那17家殼公司，和另一個全新的、金色的節點。
無數條藍色的線條，從這17家公司，指向了那個金色節點。
“這17家公司，在過去幾年裡，唯一的、大額的、持續的業務往來物件，只有一家公司——高氏集團旗下的‘峻峰投資’。”
“而這家‘峻峰投資’的法人代表和唯一股東，就是高峻，高總您本人。”
江澈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面如死灰的高峻。
“這些業務，名義上是‘峻峰投資’向這17家公司採購原材料。但實際上，只是資金在空轉。錢從銀行和國家手裡出來，在外面兜了一個大圈，最終，又以‘合法的營業收入’的名義，回到了高總您自己的口袋裡。”
“從頭到尾，宏盛紡織廠只是一個過橋的工具。所謂的‘技術改造’，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
“整個過程，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江澈說完，對著螢幕微微鞠躬，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的學術報告。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江澈這番行雲流水、滴水不漏的展示給震撼了。
他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句謾罵，只是冷靜地、客觀地，將一張由資料編織而成的大網，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每一個節點，每一筆資金，每一個證據鏈條，都清晰得讓人無可辯駁。
這種純粹依靠技術和邏輯，將一個複雜的金融犯罪抽絲剝繭、還原真相的過程，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屬於智慧的美感和力量。
在座的銀行法務和風控專家們，看著江澈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驚歎和欣賞。
他們自問，就算動用總行最頂級的團隊，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筆爛賬查得如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個年輕人，簡直就是個妖孽！
高峻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被冷汗溼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所有的狡辯，所有的退路，都被江澈用鐵一般的事實，堵得嚴嚴實實。
他引以為傲的、由頂尖金融律師設計的“防火牆”，在這個年輕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
“高峻！”
建行副行長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證據確鑿！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我行法務部，將立刻向法院申請，對你高峻個人及高氏集團名下的所有資產，進行凍結！”
“同時，我們將以‘貸款詐騙罪’，向公安機關提起刑事訴訟！”
工行和農行的代表也立刻跟進。
“我行也將同步啟動訴訟程式！”
“必須追究其刑事責任！”
三座大山，同時壓下！
高峻的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徹徹底底地完了。
然而，江澈為他準備的“審判”，還遠遠沒有結束。
就在此時，會議室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孫猴子探進一個腦袋，對著江澈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江澈微微點頭。
他按下了手中的遙控器，切換了螢幕的訊號源。
大螢幕的畫面一閃。
出現了一個嘈雜的大排檔。
畫面中，一個酷似孫猴子的“醉漢”，正摟著一個滿臉通紅的壯漢，稱兄道弟。
“張……張哥！我……我再敬你一杯！你……你就是我們工人的主心骨啊！”
“好說！好說！兄弟你放心，明天我帶頭衝！不給個千八百萬的補償，誰也別想走！”
緊接著，是那個叫張大力的壯漢，酒後吐真言的錄音。
“怕個卵！劉廠長都跟我們透底了，高總那邊發話了，只要我們鬧，錢少不了！角落裡那幾個，就是高總派來幫我們的‘高人’！”
錄音之後，畫面再轉。
是幾個“專業演員”被孫猴子請去“喝茶”後，痛哭流涕的口供。
“……是高總的秘書聯絡我們的，給了我們一人五萬塊，讓我們混進工人裡，煽動他們的情緒，把事情鬧大，鬧得越大越好……”
這些畫面，透過一個隱藏的攝像頭，被實時直播到了市政廣場的大螢幕上。
廣場上，原本還在悠閒地吃著盒飯、等待“高總”來主持公道的幾百名工人，全都驚呆了。
他們看著螢幕上那一張張熟悉的臉，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對話，腦子嗡嗡作響。
真相，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尖刀，血淋淋地剖開了他們眼前的一切。
原來，他們不是在維權。
他們只是一群被利用的、可悲的棋子。
那個他們翹首以盼的“救星”高總，從頭到尾，只是把他們當成攻擊市政府的、用完即棄的武器！
一股被欺騙、被玩弄的、滔天的憤怒，瞬間取代了所有的等待和期盼。
“高峻！王八蛋！”
“他媽的！把我們當槍使！”
“我們要弄死他！”
憤怒的矛頭，在這一刻，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態勢，狠狠地刺向了高峻！
會議室裡，高峻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最後一點血色，也從他臉上褪去。
他親手點燃的民意之火，最終，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這股巨大的社會壓力，徹底斷絕了他任何可能被“保下來”的希望。
兩名法警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已經癱軟的身體。
“高峻，你被捕了。”
高峻被拖出會場的那一刻，他最後看到的，是江澈那張平靜的臉。
自始至終，這個年輕人沒有對他說過一句狠話，沒有流露出半分得意。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冷漠的棋手，看著棋盤上，一顆被他自己親手將軍殺死的棋子，被清理出局。
一場完美的“陽謀”大戲，至此，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