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的車門被司機拉開。
高峻的腳踩在市政府門前的花崗岩地面上，卻感覺像是踩在了一團棉花上，虛浮無力。
周行長那通簡短而冰冷的電話，像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他自負的氣球。
為甚麼？
為甚麼總行行長會親自打電話給他？
為甚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問他是不是在海城？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中盤旋，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名為“不安”的網。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樓。那棟平日裡在他看來平平無奇的建築，此刻在陽光下，卻彷彿一頭沉默的巨獸，張開了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靜靜地等待著他。
“高總，到了。”司機小聲提醒道。
高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騙貸的事情做得天衣無縫，所有的資金流向都經過了十幾道防火牆的洗白，怎麼可能被查到？就算查到，也應該是從地方分行一層層上報，怎麼會驚動總行行長？
一定是巧合。
對，一定是巧合！周行長或許只是來海城視察，順便聽說了自己也在這裡。
他這樣安慰著自己，臉上的肌肉重新堆起一絲僵硬的笑容，邁步走進了大樓。
市長秘書王秘書早已等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客氣而疏離。
“高總，這邊請，何市長和各位領導已經等候多時了。”
高峻點了點頭，跟著王秘書走向頂樓的常委會議室。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安靜得可怕。高峻的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作響。
他注意到，今天的安保，似乎比平時嚴密了許多。走廊裡站著的，不是普通的保安，而是穿著制服的法警，眼神銳利如刀。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終於，會議室的門到了。
王秘書推開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高總到了。”
高峻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他慣常的、睥睨一切的笑容，走了進去。
然後，他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他想象中的畫面——何為民帶著一群市政府官員，愁眉苦臉地等著他來“指導工作”——完全沒有出現。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主位上坐著的，確實是何為民。
但何為民的左手邊，坐著一排他只在財經新聞上見過的大人物。
建行總行副行長，兼首席風險官。
工行總行法律事務部總經理。
農行總行信貸審批部主任。
以及……國資委企業監督管理局的副局長！
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足以讓整個海城的商界抖三抖。
而此刻，他們全都面無表情地坐在這裡，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他一個人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半分對“傑出企業家”的尊重，只有毫不掩飾的審視、憤怒，和一種看待獵物的冰冷。
這哪裡是甚麼“協調會”？
這分明就是一個陣容豪華到恐怖的……聯合審判團！
高峻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想轉身逃跑，但門口站著的兩名法警，已經不動聲色地堵住了退路。
他的目光慌亂地在會場裡掃視，試圖尋找一個可以求助的物件，或者一個可以理解現在狀況的線索。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卻又讓他瞬間明白了一切的人。
在會議桌最末尾的位置，那個通常屬於會議記錄員的角落裡，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白襯衫，神色平靜，手裡拿著一支筆，彷彿真的在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正是江澈。
當高峻的目光與江澈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對上的瞬間，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全明白了。
甚麼狗屁的“表彰式”邀請！
甚麼“傑出企業家代表”！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那個被他視為“毛頭小子”的年輕人，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把他所有的底牌，連同他自以為是的驕傲，一起掀了個底朝天！
他以為自己是來逼宮的導演，卻沒想到，自己只是這場鴻門宴裡，唯一的一道主菜。
“高峻先生，既然來了，就坐吧。”何為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高峻的雙腿如同灌了鉛，機械地挪到那個唯一空著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正對著整個“審判團”，像法庭上的被告席。
他剛一坐下，何為民就開口了。
“今天請各位京城的領導和高總過來，主要是為了一件事。”
何為民的目光轉向國資委的副局長，“李局，我們海城在自查過程中，發現了一筆數額巨大的、疑似被惡意套取的國有資產。因為案情重大，牽涉到幾大國有銀行，所以第一時間向各位通報。”
那位李局長點了點頭，面沉如水，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
“高峻，宏盛紡織廠，是你高氏集團旗下的子公司，沒錯吧？”
高峻的喉嚨發乾，艱難地點了點頭。
“很好。”李局長將檔案推到桌子中央，“根據我們掌握的線索，宏盛紡織廠在過去五年，以‘技術改造’、‘裝置升級’為名，共計向國家申請專項補貼四千萬元，向建行、工行、農行三家銀行，申請低息貸款八千萬元。總計一點二億。”
“但根據稅務部門的核查，該廠的固定資產，五年來，幾乎沒有任何增長。”
“現在，我們想請你解釋一下。”
李局長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高峻的心臟上。
“這……這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高峻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他強作鎮定，試圖狡辯，“公司的具體經營，都是由下面的人負責的，我……我並不清楚細節。”
他想把鍋甩給早已被他收買的廠長劉國富。
“不清楚？”建行的副行長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嘲諷，“高總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他看向江澈的方向，微微頷首。
“小江同志，你是第一手資料的發現者和整理者，你來給高總，‘回憶回憶’吧。”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那個角落。
高峻死死地盯著江澈，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人，是如何在短短几天之內，挖出了他深埋了五年的秘密！
江澈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
他站起身，對著在座的領導們微微鞠躬，然後走到了會議室前方的大螢幕旁。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隨身碟。
“各位領導，高總。”
江澈的聲音清晰而沉穩，迴盪在寂靜的會議室裡。
“在解釋之前，請允許我，先為大家展示一些東西。”
他將隨身碟插入電腦。
大幕，在這一刻，正式拉開。
一場針對市政府的逼宮大戲，變成了高峻一個人的，末日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