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海城市“老城區集中供暖改造工程臨時專班”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這裡不像是一個政府機構的臨時辦公室，更像是一個精密戰爭的指揮中心。
牆壁上掛滿了巨大的圖紙，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跡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路。旁邊，一塊巨大的白板上，羅列著數百個“任務節點”，每一個節點後面都跟著負責人姓名、起始時間、和預估的完成時限。
大部分節點，都已經被重重地打上了綠色的對勾。
李衛國，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正戴著老花鏡，死死盯著一份管網壓力測試資料。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那份光亮，卻比辦公室的燈管還要刺眼。
他身邊的保溫杯裡，泡的不再是枸杞，而是濃得發黑的釅茶。
不遠處的角落，王琳正戴著耳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干擾。她的十指在計算器和鍵盤上翻飛，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一份份關於工程尾款、物料結算、人工成本的報表，在她手中流水般生成、稽核、歸檔，清晰得如同教科書。
而孫猴子，則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靠在窗邊，一部手機接著一部手機地打。
“喂，環衛的老張嗎？對，是我，猴子。明天早上六點前，安康街那邊的建築垃圾必須清走，一點渣都不能留！市容委的要來檢查，別掉鏈子！”
“交通隊的劉哥？我們這邊收尾了，明天中午十二點，所有路段的臨時交通管制全部取消。對，辛苦兄弟們了，改天請大家喝酒！”
曾經的“雜牌軍”，如今卻像一支運轉精密的部隊。
每個人都處在自己最亢奮、最高效的狀態。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那個坐在指揮中心最中央，安靜得彷彿不存在的年輕人。
江澈。
他沒有看圖紙，也沒有打電話，只是在自己的膝上型電腦上，敲打著一份文件。
文件的標題是——《關於海城市老舊城區綜合治理模式的探索與總結》。
在江澈的“洞玄視界”中，整個供暖專案的收尾工作，不再是繁瑣的雜事，而是一張巨大的、由數百個閃爍光點構成的秩序網路。
《洞玄秩序經》的本源氣息在他識海中緩緩流轉，將這張網路的所有邏輯、脈絡、因果，都解析得清清楚楚。
哪個環節是瓶頸，哪個節點需要優先處理，哪兩個人配合效率最高，哪個部門的審批需要提前疏通……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直觀的“秩序線”。
他要做的，不是去親自連線每一根線，而是制定出這張網路的構建藍圖，然後將每一個節點的“許可權”，精準地賦予最合適的人。
他將技術總成和施工驗收的“權柄”，交給了渴望在退休前再鑄輝煌的李衛國。
他將資金流轉和審計監督的“權柄”，交給了精通此道並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王琳。
他將所有與“人”和“地面”相關的外部協調“權柄”，交給了人脈通達、渴望洗刷汙點轉正的孫猴子。
他甚至將宣傳報道、輿情引導的“權柄”，交給了蘇晴櫻，讓她與市委宣傳部對接，將整個工程的正面效應最大化。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江澈要的，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勝利，而是一個團隊的昇華。他要用這場勝利，將這些被邊緣化的“雜牌軍”，徹底擰成一股屬於他自己的、無堅不摧的力量。
“組長！”
李衛國突然一聲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資料包告被他捏得發皺。
“最後一段管網，壓力測試透過！全線……全線資料正常！可以……可以準備注水送暖了！”
辦公室裡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李衛國的臉上。
王琳摘下了耳機，孫猴子掐滅了菸頭，蘇晴櫻也從檔案堆裡抬起了頭。
他們的眼神裡，有疲憊，有期待，有不敢置信。
江澈緩緩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百葉窗。
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細密的雪花。
街上的行人裹緊了衣服，行色匆匆。
天氣預報說，今年入冬的第一股強寒流，將在今天夜裡抵達海城。
“通知總控室。”
江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開啟所有閥門，全線注水，升壓，送暖。”
“是！”
……
一個小時後。
老城區，長青巷。
剛剛洗完澡，準備鑽進冰冷被窩的退休老教授，忽然聽到暖氣片裡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流聲。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鑄鐵暖氣片。
一絲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溫熱，從指尖傳來。
然後，那溫度越來越高，越來越明顯。
整個房間裡，那股陰冷的寒氣，彷彿正在被一股溫暖的力量，迅速地驅散。
老教授怔怔地看著那嗡嗡作響的暖氣片，眼眶，竟有些溼潤。
同樣的一幕，在整個老城區的數萬戶家庭中，同時上演。
無數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居民，在發現家裡來了暖氣後，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來暖氣了！真的來暖氣了！”
“天吶！我還以為今年冬天又要挨凍了！”
“政府萬歲！”
無數人推開窗戶，對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激動地大喊。
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感謝和歡呼，匯聚在一起，衝散了寒流帶來的陰霾，在老城區的上空久久迴盪。
這一天，距離原定的供暖截止日期，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夜，海城民心振奮。
市政務服務中心，專班辦公室裡。
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歡呼聲，看著手機上各個微信群裡被刷爆的“感謝信”，李衛國、王琳、孫猴子……這些天來連軸轉，幾乎熬幹了心血的專班成員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李衛國這位年過半百的老漢，抱著一份圖紙，哭得像個孩子。
王琳背過身去，肩膀不停地聳動。
孫猴子使勁揉著眼睛，嘴裡罵罵咧咧的，卻掩飾不住那通紅的眼眶。
江澈站在他們身後，臉上露出了一絲五百年來都未曾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知道，這場仗，他們贏了。
贏的不僅僅是一個專案，更是人心。
三天後，一份蓋著市政府辦公廳紅頭的通知，送達到了專班的每一個人手中。
——關於召開“老城區集中供暖改造工程表彰大會”的通知。
會議主持人：副市長，何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