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東憤憤不平的說道,凡事都有對立面!
耿樑柱講感情,捨不得立過功的老古董,為人有情有義,值得敬重!
但林文東從能耗方面算,這就是嚴重的浪費,為了個人感情,就因為他念舊,捨不得,就對抗廠領導的安排,損害的是郭嘉,單位的利益,浪費了大量的錢財,這同樣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榮譽,名聲是個人的,但損失是郭嘉的,這賬要怎麼算?
在現在的社會環境下,物資缺乏的年代,浪費真的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打個比方說,現在家庭裡用的蜂窩煤,合算下來,大概是兩分錢一塊,如果今天燒水,做飯,多燒了一塊兩塊蜂窩煤,就這幾分錢的消耗,也會有人去心疼,也會去算計怎麼去節約!
石景山鋼廠到現在居然還留著大辮子時期的老古董,不是說它就不能用了,而是就算能用也不應該用,就是因為消耗的能耗太大了,產出與消耗不成正比了,
它一爐才產多少噸的鋼鐵?但是用同樣噸數的焦煤,用新式的鍊鋼爐,可以產出上百萬噸的鋼鐵,這差距有多大?浪費有多大?
如此大的浪費,就這樣漠視了?就因為耿樑柱反對?
林文東很難理解,就因為這名叫耿樑柱的老工人,就因為他在建廠的時候立過功,廠裡就由著他每天拿著焦煤去浪費,成就他個人的名望!
這十幾年的時間,為甚麼難道就沒有人敢站出來指責他呢?難道就沒有人算這筆賬?簡直就不可思議!
那些廠裡的領導,包括翟勇光為甚麼都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呢?
“這不難理解!”李懷德冷笑著說道,
“耿樑柱在廠裡有基礎,大多數的工人都盲目的聽從他,就算廠裡領導有意見的,明知道他的行為是不對的,是浪費,也沒人敢說話,
因為一旦他鬧起來,很有可能全廠的工人都會站在他後面,到那個時候,自己的位置說不定就坐不穩了,說不定就會被調職,撤職,
擔著這麼大的風險,又不是自己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有誰願意當這個惡人?去管這個閒事,浪費的又不是他自己的錢,就當不知道,只要他耿樑柱喜歡就行!”
李懷德說的話,分析的很到位,但也很殘酷,很冷漠,但也很現實!
人心都是會變的,當初的滿腔熱血,堅定不移的信念,早隨著歲月長河的斗轉星移,發生了腐蝕,發生了質變!
人都是會變的,也是善變的,有多少人能信念堅定,能一輩子保持初衷不改?
“那這次為甚麼又鬧起來?翟勇光又為甚麼要動那些老古董?”
林文東又問,這件事的發展跟李懷德分析的好像不一樣啊,他翟勇光不是應該一直漠視下去嗎?為甚麼又忍不住呢?
“還不是張宏山要調走了,部委有了位置,誰不想進步?就像我,老李,老胡都會有想法,他翟勇光肯定也想著要進步!
位置就一個,那麼多人都在爭,能走到今天的位置,誰背後沒有人?大家幾乎都是一樣的,那麼最後靠的是甚麼?
實打實的成績,想要進步,就要取得讓大家信服的成績,沒有這份亮眼的成績,就算背後有人,有人脈,那也是白忙活!
這些年,石景山鋼廠雖然在燕京包括周邊幾個省份,規模是最大的,工人是最多的,但是它基本上已經定型了,想要擴大規模,提高產量,非常的難!”
江文山給自己點上一支菸,在不斷升起的煙霧中,他慢慢的說道,
“也就是說,他想要上位,想要進步,就必須要有足夠亮眼的成績!
這成績怎麼來?
石景山鋼廠就要有大動作!新建一個車間,兩個車間,三個車間增加產能?
他翟勇光耗不起,也等不了,需要的時間太久了,起碼一兩年之內,是看不到成績的!
那麼他就必須走捷徑,對原有的車間,原有的鍊鋼爐進行技術升級,進行技術改造!
只有這樣做,才能在短期之內,實現降低能耗,增加產量,你說,如果你是翟勇光,你會怎麼做?”
李懷德面目恥笑的接話說道,
“這時候,耿樑柱就是他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了!
將三個車間的老古董鍊鋼爐全給報廢了,換上文東設計的新式鍊鋼爐,不僅實現了產量的增加,還實現的新技術的應用,實現技術革新,同時還降低了廠裡的能耗,一舉多得的事情,他翟勇光肯定會做的!”
“那他跟耿樑柱去協商去,講事實,擺道理,幹嘛要把我拉進去?想讓我去勸說耿樑柱?跟他對抗?”
聽了江文山和李懷德的分析,林文東的心裡泛起了怒火,我不想害你,但是你卻想利用我?這誰能忍?
“誰讓你年輕,有闖勁!你如果去了,就是他手裡最有利的盾牌!”
這時候,胡長利也補充了一句!聽完他的話,沈云溪突然問了一句,
“為甚麼?憑甚麼?他敢?”
看她因為氣惱,而漲紅的臉,林文東的鬱悶的心情突然變得好了起來!
而那三位老男人也露出會心的一笑,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李懷德開口了,
“文東年輕啊!”
“就因為我們所長年輕,就覺得他好欺負啊!”劉芳也憤怒的來了一句!
“不全是,你看你們所長,年輕是一方面,因為年輕往往就會代表著衝動,看不慣老舊思想,敢闖敢拼,心中有熱血,敢掃不平事!
技術上,文東無可挑剔,最重要的,氧氣低吹轉爐,他就是設計者,翟勇光將林文東請到廠裡幫忙進行技術改造,理由充分,但也會將文東推到跟耿樑柱對峙的最前沿,一旦兩人談不到一起,爭執起來,到那時候,文東就是想抽身,翟勇光都會死死的將他給拽住!
為甚麼?就是因為文東他身後站住陳遠海,站著王立業!
一旦林文東被捲進去了,而且又搞不定耿樑柱,石景山鋼廠的工人在耿樑柱的號召下,會不會鬧起來?
到那時候,文東陷在局裡,想脫身都難,那麼他身後的陳部,王部,能坐視不管嗎?
鬧到最後,耿樑柱被收拾了,林文東脫身了,翟勇光也如願的實現了石景山鋼廠的技術改造!拿到他想要的成績!你看這多好,既不得罪人,又將自己的目標給實現了!”
“這個老翟真的陰險,你們也是一樣!”
這時候,劉芳突然說了一句,讓這三位老男人都覺得冤枉,自己好心好意的幫林文東分析,最後居然得到這樣一個評價,擱誰身上會覺得好受?
但劉芳身份又不同,林文東最親密助手,如果惹惱了她,以後想要林文東的設計圖紙,估計要比登天還難!
所以,別看劉芳虎不拉幾當面懟了三位大廠長,他們也只能受著,面目尷尬的笑容,也不敢對劉芳進行怒斥!
但劉芳的怒氣似乎還沒消,緊接著她又來了一句,“怎麼?我說的不對嗎?你們既然能將老翟的心思都給分析如此透徹,這說明甚麼?你們都是同一型別的人!”
“劉主任,你可不能一概而論,老翟算甚麼?咱們跟文東可是好朋友,親如兄弟,你可不能將我們和他都一樣的,一棍子打死!我們只是將翟勇光的行為分析給文東兄弟聽,讓他對翟勇光有防備,別上了他的當,被他當大道理使了!”
還是李懷德能拉下臉,他陪著笑說道,
但似乎劉芳並不領情,她反而更加譏諷的說道,
“好朋友,親如兄弟?那你們說說,七步成詩,玄武門之變,九子奪嫡這些是甚麼事情?咱們所長重感情,但不代表,他年輕就好欺負,
我問你們,你們今天這樣說老翟,是不是帶著私心?”
隨著劉芳犀利的話語,房間裡,再度陷入了安靜當中!
江文山,胡長利,包括李懷德都面露羞愧,這時候,劉芳氣鼓鼓的還想說話,但被身邊的沈云溪拉一下,她轉頭望去,就見林文東向她搖了搖頭,
有些話,林文東不好說,但劉芳能說,而且說了,也不用擔心得罪人,因為她前面有林文東擋著,誰想對付她,就要過林文東這一關!
但有些話,不能說的太過,說的太明,都揭開了,以後大家都不用在一起了,都沒臉了,還怎麼處?
現在,林文東跟江文山,胡長利,李懷德都已經有了深度的利益糾纏,早已經繫結在一個戰壕了,
鬧僵了,對誰都沒有利!
尤其是在林文東想要上馬萬噸水壓機專案的這個節骨眼上,更是不能將他們都一棍子打死,從此斷了來往!
所以,劉芳可以裝楞去敲打他們三人,但是不能將彼此的關係給徹底搞僵了,這樣做,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世間,最牢固的關係,其實不是有著血緣關係的親情,不是情比石堅的愛情,更不是一成不變的友情,而是實實在在的利益關係!
雖然說的很殘酷,但真的很現實!
有句話是這樣說的,背叛不是不能發生的,而是看你付出的籌碼夠不夠重,夠不夠多!
那麼,既然劉芳都能覺察到,氣惱的進行怒斥,那林文東呢?他就不知道嗎?知道,他當然知道,並且他已經猜到原因!
不錯,他們是有提醒林文東避雷的心思,但更深一層呢?
江文山現在的第一軋鋼廠發展的最好,各項業務開展的蒸蒸日上的,尤其是上馬了皮卡車專案,更是一時間風頭無限好!
李懷德的第一發動機廠,同樣勢頭也不弱,自己的發動機產品,成為春長汽車廠的免檢產品,
尤其是林文東設計的過載發動機,有望成為發動機廠又一個拳頭產品,
發動機廠目前已經成為行業裡的佼佼者,要不是在規模上要弱於陽洛發動機廠,燕京第一發動機廠就能是全國發動機行業的龍頭企業,領軍者!
他和江文山相比,誰強誰弱,還真的不好說!
這裡面看似最弱的是胡長利的第二軋鋼廠,發展緩慢,產品還是老一套,沒甚麼新意!
它比江文山的第一軋鋼廠,李懷德的第一發動機廠差的不是一星半點的,但是第二軋鋼廠又有一個巨大的優勢,
那就是,一旦萬噸水壓機上馬,胡長利的第二軋鋼廠就會傲視群雄,獨佔鰲頭!
所以,別看他們現在在一起,好的跟親兄弟一樣,但私下裡,都是相互在競爭的,
畢竟,進步只有一個位置,誰都想坐上去,如果只有他們三人,那就是他們自己內鬥,但是現在翟勇光突然冒出來,這情況就不一樣了!
都是千年老狐狸了,就算沒有江文山說的故事,翟勇光的心思,他們會猜不出來?林文東就是一個香餑餑,誰都想要,誰都想跟他打好關係!
所以,即使他們沒有在一起商量,但也不約而同的有了共同的念頭,那就是打壓翟勇光,先將他給排擠出局,不能給他機會!
這就是人心,也是人性,你不能說他們壞,對林文東不好,但他們確實是夾雜著其他心思的,不夠坦誠!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誰都會為自己考慮的,林文東就不會嗎?他也會,都是一樣的!
“三位老哥,咱們一起喝一杯!劉芳說話不過腦子,你們都是老大哥,就不要跟她計較了!”
有林文東的話,江文山等人的臉色迅速的緩和了下來,多少年的歷練,這樣的場景要是不知道應對,他們就不會坐上現在的位置!
頓時,三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真摯的笑容,似乎剛剛劉芳就沒說過話一樣,江文山最先說道,
“文東,來乾一杯!”
“乾一杯怎麼行啊,他酒量大,最少三杯!”李懷德迅速的接話道,
“我喝三杯沒問題啊,你李哥能行嗎?”林文東笑著說道,
“瞧不起誰啊,三杯酒我就怕了啊?”李懷德不服氣的說,
“上大碗,今晚喝的高興,咱們一起幹一碗!”
這時候,胡長利也喊了一句,將酒場推進到了高潮,一場難堪也消失在無形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