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古納爾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逃生通道口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廢棄的“星塵共鳴間”裡，灰塵彷彿都凝固在了空氣中，只有中央那座失效的巨大水晶基座，還在幽幽反射著從門口透進來的、赤色尖塔永不熄滅的微光，映照出雙方緊繃如弓弦的身影。
程讓將莉安德拉死死護在身後，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但更多的是透過手臂傳來的、一種破釜沉舟的僵硬。維羅娜拉已經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蛇，黑弓拉滿，箭尖鎖定薩古納爾，但誰都知道，那或許只是徒勞的挑釁。科林斯縮在通道口邊緣，手裡緊緊攥著幾個像是煙霧彈的玩意兒，小臉慘白。
薩古納爾的目光越過箭矢，平靜地落在莉安德拉身上。“放棄吧，莉安德拉小姐。赤色尖塔是你的宿命，也是你唯一能真正理解並掌控那份力量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只會將你視為怪物、視為威脅，然後在你失控前將你毀滅。”他的話語像帶著催眠的魔力，“在這裡，你可以成為新秩序的締造者，而不是舊世界的祭品。”
“新秩序？把人改造成武器的秩序嗎？”莉安德拉的聲音從程讓身後傳來，雖然虛弱，卻帶著冰冷的譏諷，“我寧願當祭品，也不想變成你們手裡那把染血的‘劍’！”
薩古納爾遺憾地搖了搖頭：“固執。哈爾溫。”
他身後的哈爾溫早已按捺不住，臉上露出殘忍而興奮的笑容，右手猛地一揮：“拿下他們！注意，要活的！尤其是那個精靈！”
四名“赤刃”精銳瞬間動了！他們沒有使用遠端法術，而是如同四道黑色的閃電，抽出散發著血腥奧術光芒的符文長劍，從不同角度疾撲而來！他們的動作迅捷、默契，帶著血騎士特有的、經過千錘百煉的殺戮技藝，劍鋒直指程讓的要害，顯然是打算先解決這個最具威脅的“保鏢”！
“科林斯！”程讓低吼一聲，早已凝聚多時的暗影之力轟然爆發！他不再保留，雙手虛握，那柄純粹由凝練黑暗構成的巨劍瞬間成型，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意志，迎著最先撲到的兩名血騎士橫掃而去！
鏗！鏗！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伴隨著四濺的奧術火花炸響！暗影巨劍與符文長劍狠狠碰撞！程讓感到手臂一陣發麻，對方的力量大得出奇，而且長劍上附著的血腥奧術帶著強烈的侵蝕性，不斷試圖鑽入暗影巨劍的能量結構！但那兩名血騎士更不好受，他們只覺得像砍在了一座移動的黑色山巒上，恐怖的反震力讓他們虎口崩裂，身形踉蹌後退！
與此同時，維羅娜拉的箭矢如同死神點名，射向了另外兩名試圖繞過程讓、撲向莉安德拉的血騎士！她的箭又快又刁，直取眼睛、咽喉、關節！那兩名血騎士不得不揮劍格擋或閃避，攻勢為之一滯！
“煙霧！”科林斯尖叫著，將手裡的幾個罐子狠狠砸向地面和牆壁！
嘭！嘭！
濃密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灰白色煙霧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爆開，迅速瀰漫，遮擋了視線！科林斯還扔出了幾個會發出尖銳高頻噪音的小玩意兒，刺耳的聲音干擾著聽覺！
“雕蟲小技！”煙霧中傳來哈爾溫的冷哼，緊接著是一陣短促的精靈語吟唱！
一股帶著灼熱氣息的狂風猛地捲起，將大部分煙霧吹散！是驅散法術！但這點時間，已經足夠程讓和維羅娜拉做出調整！
程讓藉著煙霧的掩護，暗影巨劍由掃變劈，一道凝練的黑色劍芒如同開天闢地般斬向最近的一名血騎士！那血騎士舉劍格擋，卻被劍芒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連人帶劍劈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佈滿灰塵的牆壁上，噴出一口鮮血，一時爬不起來！
維羅娜拉則如同幽靈般移動，箭矢不離另一名血騎士的要害，逼迫對方疲於防守，無法靠近莉安德拉。
但薩古納爾和哈爾溫還沒動！而且，通道被堵死了！
“程讓！他們人太多了！不能纏鬥！”維羅娜拉急聲道，一支箭擦著一名血騎士的臉頰飛過，帶起一溜血珠。
程讓何嘗不知？但他此刻被兩名血騎士死死纏住，暗影巨劍雖然威力巨大，但消耗也驚人，他必須儘快開啟局面！
就在這時，一直被程讓擋在身後的莉安德拉，突然上前一步！她的臉色在打鬥的勁風和能量衝擊下更加蒼白，但眉心的暗銀色烙印，卻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光芒越來越盛！
“莉安德拉！別用能力！”程讓察覺到她的意圖，心急如焚。她現在狀態極差，強行使用那種解析和干擾的力量，無異於自殺！
但莉安德拉的眼神異常堅定。她看著薩古納爾，看著哈爾溫，看著那些揮舞著染血長劍、要將她拖入深淵的血騎士。她想起沼澤中的絕望，想起遠古大廳裡的責任，想起那份匿名資訊裡“容器催化”的恐怖字眼。
不！她絕不要變成別人的武器！絕不！
她猛地抬起雙手，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狠狠拍向自己眉心的烙印！
“啊——！”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喊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不是之前那種被低語衝擊的嗚咽，而是一種主動將自身靈魂撕裂般的決絕吶喊！
嗡——！！！
以她眉心為中心，一股無形卻無比劇烈的精神風暴悍然爆發！那不是“終末低語”的混亂侵蝕，而是莉安德拉強行抽取自身與烙印深度連線後所“理解”到的那部分“規則”，混合著她頑強的意志和決死的信念，形成的一道純粹的精神衝擊！
這道衝擊不分敵我，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席捲了整個星塵共鳴間！
首當其衝的是離她最近、正在激戰的程讓和那兩名血騎士！程讓只覺得腦袋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暗影巨劍差點潰散，耳鼻中滲出鮮血！那兩名血騎士更是慘叫一聲，抱頭踉蹌後退，七竅流血，顯然精神受到了重創！
維羅娜拉和科林斯也受到波及，動作一滯，頭疼欲裂。
但衝擊的主要目標，是薩古納爾和哈爾溫，以及他們身後那幾名尚未出手的血騎士！
薩古納爾眼神終於變了！他沒想到莉安德拉會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反擊！他周身瞬間亮起一層厚重的、帶著血色紋路的奧術護盾，將大部分精神衝擊抵擋在外，但護盾劇烈波動，他本人也悶哼一聲，後退了半步！
哈爾溫就沒那麼幸運了，他猝不及防，被精神風暴正面擊中，雖然身上也有防護，但依舊被衝擊得頭暈目眩，法術吟唱瞬間中斷，嘴角溢血。
最可怕的是，這道由莉安德拉主動釋放、蘊含著她所理解的“低語規則”碎片的精神衝擊，彷彿觸動了這間廢棄共鳴間裡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
大廳中央那座早已失效的巨大共鳴水晶基座，表面那些黯淡的星辰符文，此刻竟然齊齊亮起了微光！整個大廳的灰塵無風自動，牆壁和地面上那些古老的、屬於更早年代精靈法師的刻痕，也隱隱產生了共鳴！
“是古代星塵共鳴陣的殘留反應！”科林斯抱著腦袋，忍痛驚呼，“她的精神波動頻率……巧合地啟用了它！”
薩古納爾臉色一沉，他似乎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種變故。古代法陣的啟用，意味著變數！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大廳角落，那塊被程讓他們撬開、露出逃生通道的地板下方，那黑黢黢的通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彷彿無數石塊摩擦滾動的轟隆聲！緊接著，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土腥味和微弱虛空汙染氣息的氣流，猛地從通道中倒灌出來！
通道在震動！彷彿下面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或者……這條古老的應急通道本身，就連線著某些不穩定的區域！
“下面……有東西被引上來了！”莉安德拉虛弱地靠在程讓身上，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她所有力氣，但她的感知卻變得異常敏銳，她指著通道，聲音帶著驚悸，“是……是大量被低語汙染的土元素生物！還有……更混亂的東西！這條通道不安全了！”
薩古納爾也察覺到了通道下方傳來的不祥波動，他當機立斷，對哈爾溫喝道：“先封鎖通道口！別讓下面的東西上來！”
哈爾溫勉強從精神衝擊中恢復，連忙和另外兩名狀態稍好的血騎士撲向通道口，試圖用魔法和物理手段將其重新封死。
機會！
趁著薩古納爾注意力被通道異變和莉安德拉那出其不意的精神風暴吸引，趁著哈爾溫等人手忙腳亂去堵通道口，程讓強忍著頭顱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一把抱起幾乎站不穩的莉安德拉，對維羅娜拉和科林斯吼道：“走另一邊！打破牆壁！”
他剛才就注意到，這間圓形大廳另一側的牆壁，顏色和質地似乎與周圍有些不同，更像是後來修補的，而且後面隱約有氣流聲！
維羅娜拉毫不猶豫，收起弓箭，抽出短劍，將全身力氣灌注於劍尖，狠狠刺向那面牆壁！科林斯也掏出最後一個小型工程炸藥，貼在牆根！
轟！
牆壁在短劍的刺擊和炸藥的爆炸下，轟然破開一個大洞！後面果然是一條狹窄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廢棄維修管道，裡面漆黑一片，但有明顯的空氣流動！
“攔住他們！”薩古納爾怒喝，抬手就是一發赤紅色的奧術箭矢射來！
程讓反手一揮暗影巨劍，將奧術箭矢凌空擊爆，自己也被爆炸的衝擊力推得一個趔趄，抱著莉安德拉就衝進了破開的洞口！維羅娜拉和科林斯緊隨其後！
“追！”薩古納爾臉色陰沉得要滴出水來，他沒想到煮熟的鴨子竟然真的在眼皮底下飛了，還引發了古代法陣共鳴和通道異變！
幾名血騎士立刻就要追擊。
但就在這時，通道下方傳來的轟隆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和某種黏膩的蠕動聲！最先衝到通道口的哈爾溫驚恐地大叫起來：“團長！下面！下面上來了！好多！是那種融合怪物！比沼澤裡的更……更完整！”
只見那黑漆漆的通道口，已經能看到紫黑色的、黏滑的觸鬚和扭曲的、由岩石和腐殖質強行融合在一起的肢體在向上攀爬！濃郁的不祥氣息噴湧而出！
薩古納爾眼神急劇變幻，看了一眼程讓他們消失的破洞，又看了一眼即將被怪物湧出的通道口。留在這裡，就要面對不知底細的古代法陣異動和大量被汙染的怪物；追進去，那條未知的維修管道不知通向何方，而且下面怪物衝出來也可能尾隨而去。
“封閉這個大廳！啟動隔離法陣！”薩古納爾最終做出了選擇，聲音冰冷，“優先處理通道汙染！他們跑不遠，赤色尖塔只有一個出口！”
他不能放任這些被“終末低語”汙染的怪物在塔內擴散，那會造成更大的混亂和損失。至於程讓他們……薩古納爾眼中寒光一閃，只要還在塔內，就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血騎士們立刻執行命令，各種封鎖和防禦法陣的光芒亮起，暫時將星塵共鳴間與外界隔絕，也將那不斷湧出怪物的通道口死死封住。激烈的戰鬥聲和怪物的嘶吼聲被悶在了法陣之內。
而程讓一行人，則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黑暗、狹窄、不知前路的維修管道，身後是暫時被阻擋的追兵和怪物，前方是深不可測的未知。莉安德拉在程讓懷中再次昏迷，眉心的烙印光芒微弱卻執拗地亮著，彷彿在黑暗中指引著方向，也彷彿預示著，更艱難、更危險的抉擇，還在前方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