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尖塔深處那間特製病房裡，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莉安德拉躺在冰冷的符文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根閃爍著微光的能量導管，將混合了寧神草藥和靈魂穩定劑的淡金色液體緩緩注入她的靜脈。她的臉色比身下的床單還要蒼白，呼吸輕淺，眉心的暗銀色烙印顏色變得更深了，幾乎接近墨黑，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內部星塵般的光點還在極其緩慢地旋轉。
程讓坐在床邊，背影像一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岩石，一動不動。他盯著莉安德拉沉靜的睡顏，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實驗室裡那驚險一幕——紫黑色的毀滅射線、莉安德拉嘴角溢位的鮮血、哈爾溫眼中混合了狂熱與算計的光芒，還有薩古納爾最後那看不出喜怒的平靜眼神。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冰冷的銼刀在刮擦著他的神經。
病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維羅娜拉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她走到程讓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貫的冷冽：“外面吵翻天了。雷納德大師差點和哈爾溫在薩古納爾面前動起手來。老頭子指著哈爾溫的鼻子罵他‘被力量矇蔽雙眼的蠢貨’，說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是找到對抗虛空的方法，而是在親手製造一個更可怕的怪物。”
程讓的眉頭動了動，但目光沒有離開莉安德拉。“薩古納爾怎麼說？”
“各打五十大板。”維羅娜拉嗤笑一聲，“說哈爾溫急於求成，方法欠妥；又說雷納德大師過於保守，可能錯失良機。最後讓哈爾溫停職反省，所有後續測試必須由雷納德大師和……”她頓了頓，看向程讓，“和你，共同監督批准。”
“我？”程讓終於轉過頭，眼神裡帶著譏誚，“我一個外人，能監督甚麼？他們真會聽我的？”
“至少是個態度，做給我們看的。”維羅娜拉分析道，“薩古納爾不想現在和我們徹底鬧翻，莉安德拉的價值太大了。但哈爾溫那夥人……”她眼神一寒，“絕不會甘心。我聽到一些風聲，‘赤刃’研究組私下裡還在繼續某些……不那麼合規的小規模實驗，用的可能是從以前戰場上收集來的、更不穩定的虛空殘渣。”
程讓的心沉了下去。血騎士團內部的分歧和激進派的暗中活動，比明面上的危險更讓人不安。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莉安德拉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依舊帶著那種銀灰色的深邃，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沉澱，彷彿經歷了又一次淬鍊。
“程讓……維羅娜拉……”她聲音沙啞，試著想坐起來。
程讓連忙扶住她，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別亂動，你需要休息。”
莉安德拉搖搖頭，指尖輕輕按著自己眉心的烙印。“我感覺……不一樣了。那一下衝擊……很痛，但好像也……打通了甚麼。”她看向程讓，眼神複雜，“我‘看’到的東西更多了，也更……清晰。那個想覆蓋我意識的‘指令’……我抓住了它核心的一小段。它不像我想的那麼……‘智慧’，更像是一種設定好的、極其霸道的‘感染協議’。只要滿足某些條件，比如強烈的負面情緒、能量結構的薄弱點、或者……像我這個‘容器’這樣深度敞開的通道，它就會啟動，嘗試覆蓋和重寫。”
她的話讓程讓和維羅娜拉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終末低語”真的是一種自動執行的“感染協議”，那它的傳播和侵蝕方式就可能比單純的意志腐蝕更加隱蔽和高效。
“你能……反制它嗎？”程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莉安德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我可以嘗試……在它啟動的早期，識別出它的‘協議特徵’，然後用我自己的……算是‘模仿’出來的、但帶有我意志標記的能量結構，去幹擾它的執行步驟。就像……在它鋪好的鐵軌上，強行插入一段扭曲的岔道。”她苦笑了一下，“但這需要極其精確的感知和控制，而且對精神消耗巨大。上一次，我只是本能地嘗試構建防禦，就被衝擊成這樣。主動干擾……風險更大。”
她的話剛說完，病房的門再次被敲響。這次來的不是紅髮瑪姬，而是薩古納爾本人。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長袍，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晶石板。
“莉安德拉小姐，很高興看到你醒過來。”薩古納爾語氣平和，“關於上次測試的意外，我已經嚴肅處理了相關人員。血騎士團絕不會以犧牲合作者的安全為代價進行實驗，這一點請你放心。”
莉安德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薩古納爾將手中的晶石板遞給程讓：“這是雷納德大師根據莉安德拉小姐之前的表現，結合我們的一些資料，初步整理的關於‘終末低語’能量特徵的報告，以及幾種理論上可行的干擾方案模型。雖然還很粗糙，但也許對你們有用。”
程讓接過晶石板，精神力探入，裡面確實是大量複雜的資料和模型圖，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整理的。這份“誠意”來得有些微妙。
“另外，”薩古納爾繼續說道，“我們收到了一些來自銀月城方面的……不那麼友好的資訊。守備隊似乎已經將搜捕範圍正式擴大到了逐日島全境，並且動用了更高許可權的城市監控網路。雖然赤色尖塔有幻象和干擾法陣保護，但並非萬無一失。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你們暫時轉移到塔內更深處、更隱蔽的區域。”
他看向莉安德拉：“那裡的環境也更適合你休養和進行一些低強度的適應性訓練，不會有人打擾。當然，程讓先生和你的其他同伴可以一同前往。”
這個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顯得頗為周到。但程讓心中警鈴大作。轉移到更深處、更隱蔽的區域？這聽起來更像是……變相的隔離和控制。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程讓沒有立刻答應。
“當然。”薩古納爾似乎並不意外，“給你們半天時間。瑪姬會帶你們過去。”他說完，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他要把我們‘保護’起來。”維羅娜拉冷冷道，“隔離了外界視線，也隔離了雷納德大師那些相對保守派的影響。到時候，如果我們不同意某些‘測試’，或者發生了甚麼‘意外’，就沒人知道了。”
程讓看向莉安德拉：“你怎麼想？”
莉安德拉摩挲著晶石板的邊緣，眼神閃爍。“他給的資料……有一部分是真的，我能感覺到。關於干擾模型的思路，也有可取之處。但是……”她抬起頭，“他隱瞞了關鍵資訊。關於‘終末低語’更深層的觸發條件和傳播模式，關於遠古封印的具體細節，這裡面要麼語焉不詳，要麼乾脆是錯的。”
她將晶石板還給程讓：“他在試探我們，也在給我們設套。如果我們完全依賴他的‘饋贈’，就可能被引導向錯誤的方向，甚至……在不知不覺中幫他完善某種危險的實驗。”
“那我們就更不能去他安排的地方。”科林斯的聲音突然從角落裡傳來，他不知何時也醒了，抱著膝蓋，小臉上滿是擔憂，“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兒！趁他們還沒徹底把我們關起來！”
離開？談何容易。赤色尖塔戒備森嚴，外面還有銀月城守備隊的搜捕網。
就在幾人陷入沉默，苦苦思索對策時，病房的天花板上，一處看似普通的通風口格柵，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張被捲成細筒的、用魔法處理過的薄皮紙，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正好掉在莉安德拉的病床上。
四人都是一驚！程讓閃電般地將皮紙抓在手中，維羅娜拉則瞬間閃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皮紙上用娟秀的精靈文寫著幾行小字：
“勿信薩古納爾。‘赤刃’組私下進行‘容器催化’實驗，目標是將低語烙印與宿主靈魂強制融合，製造可控兵器。雷納德大師被架空。塔下層西側，廢棄的‘星塵共鳴間’下方，有未被監控的古老應急通道，通往島外。午夜換崗間隙，守衛最弱。願逐日者之光指引迷途。——一個不願見同胞淪為實驗品的守望者”
資訊簡短，卻如同驚雷！
“容器催化”實驗？強制融合？製造可控兵器？薩古納爾的最終目的，竟然是想把莉安德拉改造成一件武器？！
程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隨之而來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他們果然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可信嗎？”維羅娜拉走回來，看著皮紙上的字跡。
“筆跡……刻意偽裝過，但用的墨水是塔內高階研究員才配發的‘靜默星辰’墨水，能避開大多數能量探測。”莉安德拉仔細分辨著，“傳遞方式……很隱秘，對塔內結構也很熟悉。可能是雷納德大師那邊的人，或者……其他對薩古納爾不滿的血騎士。”
“無論是誰，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程讓握緊了皮紙，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不能去他安排的‘安全區’。我們必須走，就今晚！”
計劃在緊張中迅速制定。莉安德拉需要儘快恢復行動力，程讓和維羅娜拉則要摸清前往廢棄“星塵共鳴間”的路線和沿途可能的守衛。科林斯負責利用手頭有限的材料，製作幾個能製造混亂或短暫干擾的小玩意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房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窗外，赤色尖塔那永不熄滅的赤紅色能量流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彷彿巨獸血管中流淌的血液。
午夜將至。
程讓最後一次檢查了莉安德拉的狀態，她已經能勉強自己行走，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跟緊我。”他低聲道。
維羅娜拉輕輕拉開病房門，走廊裡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魔法儀器低沉的嗡鳴。按照皮紙上的指示和白天維羅娜拉小心探查的結果，他們避開主通道，鑽進了一條堆滿廢棄儀器零件的狹窄維護甬道。
甬道里瀰漫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腳下不時踩到鬆動的零件，發出輕微的聲響，每次都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有兩次，他們差點與巡邏的血騎士小隊迎面撞上，幸虧維羅娜拉提前感知到腳步聲，眾人及時躲進了旁邊的裝置間陰影裡。
越往塔下層走，環境越顯得破敗和古老。牆壁上的符文黯淡無光，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裂縫。空氣中那股血腥奧術的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年的灰塵和金屬鏽蝕的氣息。
終於，他們找到了那扇標記著古老星辰符號、已經落滿灰塵的金屬大門——“星塵共鳴間”。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裡面是一個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圓形大廳，中央有一個早已失效的巨大共鳴水晶基座，周圍散落著一些破損的儀器。大廳角落裡，有一塊地板的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
“就是這裡了！”科林斯壓低聲音，興奮中帶著緊張。
程讓和維羅娜拉合力撬開那塊鬆動的地板，下面果然露出一條向下的、黑黢黢的狹窄階梯，一股更加陰冷潮溼的空氣湧了上來。
“快！”程讓示意莉安德拉和科林斯先下。
就在莉安德拉彎下腰，準備踏入通道的瞬間——
“看來，我低估了你們的警惕性，也高估了某些人的忠誠。”
一個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從他們身後的大廳門口響起。
程讓猛地轉身，暗影之力瞬間在掌心凝聚！
大廳門口，薩古納爾·黎明之刃不知何時站在那裡，如同一個悄無聲息的幽靈。他身後，站著臉色鐵青的哈爾溫，以及四五名眼神冰冷、全副武裝的“赤刃”精銳血騎士。他們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薩古納爾的目光掃過程讓，落在莉安德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遊戲結束了，各位。”他緩緩說道，“莉安德拉小姐，你的價值遠不止於一個‘研究者’。你是鑰匙，是容器，更將是……我們對抗這個混亂時代最鋒利的‘劍’。留下吧，這是你的命運，也是……銀月城真正的未來所需要的力量。”
程讓將莉安德拉護在身後，暗影之力在周身鼓盪，維羅娜拉的黑弓也已抬起，箭尖對準了薩古納爾。科林斯嚇得躲到了通道口旁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逃離赤色尖塔的計劃，在最後一步，功虧一簣。而這一次，他們面對的，不再是虛偽的客套和暗中算計，而是血騎士團團長親自帶領的、毫不掩飾的武力阻攔。
一場惡戰，似乎已無法避免。而在這深埋地下的廢棄大廳裡，他們能殺出一條血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