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古納爾·黎明之刃。這個名字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程讓心裡激起了層層波瀾。血騎士團的團長,銀月城權力陰影中最具爭議也最令人忌憚的人物之一,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用那種彷彿能看穿靈魂的平靜目光打量著他們。他沒有穿標誌性的血騎士盔甲,但那身簡單的深藍長袍和他周身無形中散發出的、混合著血腥奧術與鐵血意志的氣場,比任何鎧甲都更具壓迫感。
維羅娜拉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遇到天敵的獵豹,手指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科林斯更是嚇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死死閉著嘴,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只有莉安德拉,在最初的震驚後,反而緩緩拉下了兜帽,露出了蒼白但平靜的面容,以及眉心的暗銀色烙印,坦然迎向薩古納爾的目光。
“黎明之刃團長,”程讓上前一步,將莉安德拉稍稍擋在身後,語氣不卑不亢,“沒想到會是您親自出面。”
薩古納爾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並未到達眼底。“對於可能改變我們對抗虛空認知的‘鑰匙’和‘容器’,再如何重視也不為過。”他的目光越過程讓,再次落在莉安德拉身上,“莉安德拉·晨行者,你在黑水沼澤和遠古封印大廳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主動擁抱低語以窺視其結構……這種魄力,即使在血騎士團中也屬罕見。”
莉安德拉微微頷首,聲音清晰:“與其在無知中恐懼毀滅,不如在理解中尋求生機。我只是做了唯一能做的選擇。”
“說得好。”薩古納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那麼,讓我們跳過無謂的試探。我提供庇護、資源,以及血騎士團數千年來收集的、關於虛空和各類禁忌力量的研究資料。而你們,需要配合我們的研究,分享莉安德拉小姐在‘共鳴’狀態下獲得的資訊,並在確保她安全的前提下,協助我們進行一些可控的實驗,探索對抗乃至引導‘終末低語’的方法。”
他的條件聽起來和洛瑟瑪說的差不多,但由他親口說出,分量截然不同。
“如何確保莉安德拉的安全?”程讓直接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我們不會讓她成為任人宰割的實驗品。”
“這是自然。”薩古納爾抬手,指向房間一側,“我們並非毫無人性的屠夫。所有的研究都將在‘赤色尖塔’進行,那裡有奎爾薩拉斯最頂級的防護和抑制法陣。參與研究的也都是團內最頂尖、最謹慎的奧術師和靈魂醫者。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我們追求的,不是毀滅一個‘容器’,而是理解一種力量,並找到駕馭它的可能。莉安德拉小姐的存活和清醒,對我們至關重要。她的價值,遠大於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一個瘋掉的靈魂。”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卻也最大限度地打消了程讓他們的疑慮——至少在利益層面上,血騎士團目前確實需要莉安德拉活著,並且狀態良好。
“我們需要時間考慮。”維羅娜拉突然開口,她的眼神依舊充滿警惕。
“當然。”薩古納爾顯得很有耐心,“你們可以在這裡休息。紅髮瑪姬會為你們準備房間和食物。考慮清楚了,告訴瑪姬即可。”他指了指帶他們進來的那位紅髮老闆娘。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眾人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房間,彷彿只是來確認一下“貨物”的成色。
他剛一離開,科林斯就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拍著胸口:“我的天……那就是薩古納爾?壓力也太大了!我感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會說話的實驗器材!”
維羅娜拉走到門邊,仔細檢查著門和牆壁,確認沒有監視法陣。“他的話不能全信。血騎士對力量的渴求是出了名的,為了研究虛空,他們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程讓看向莉安德拉:“你覺得呢?”
莉安德拉走到壁爐邊,伸出手,彷彿在感受火焰的暖意,也像是在感知這個房間殘留的能量痕跡。“他沒有說謊,至少關於‘需要我活著’這部分沒有。他的靈魂……很沉重,帶著很多血腥和執念,但目標明確。他確實將‘終末低語’視為一個需要攻克的目標,而不僅僅是一個威脅。”她收回手,看向程讓,“風險很大,但……值得一試。我們需要他們的知識和資源,而我,也需要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去真正嘗試‘駕馭’我體內的東西,而不是一次次被動地抵抗。”
她的眼神再次流露出那種破釜沉舟的堅決。
程讓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就去‘赤色尖塔’。”
決定做出後,他們透過紅髮瑪姬將答覆傳遞了出去。很快,洛瑟瑪再次出現,這一次他帶來了幾件帶有血騎士團隱蔽符文的斗篷,用於偽裝和透過某些檢查點。
“跟我來,團長已經在‘尖塔’等候了。”
他們跟著洛瑟瑪,離開了“血薔薇”酒館,乘坐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由魔法驅動的封閉式馬車。馬車在逐日島崎嶇的道路上行駛了約莫一個小時,最終停在了一處隱蔽的山谷入口。山谷被強大的幻象法陣籠罩,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荒山。
穿過幻象,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一座巍峨的、通體由暗紅色金屬和黑色岩石構築而成的高塔,如同染血的利劍般直插雲霄,塔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如同血管般搏動著的赤紅色能量流,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這就是血騎士團的核心據點之一——赤色尖塔。
塔周圍戒備森嚴,穿著赤黑盔甲的血騎士巡邏隊目光冰冷,各種偵測和防禦法陣的光芒在空氣中若隱若現。
洛瑟瑪帶著他們透過層層盤查,進入塔內。塔內的風格與外部的猙獰截然不同,充滿了精靈式的優雅與精密。光滑如鏡的地板,牆壁上刻畫著複雜的奧術符文和歷史壁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草藥、臭氧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味道。
他們被帶到塔的中層,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由無數複雜水晶和金屬構件組成的立體法陣,法陣中心,一塊約一人高的、內部彷彿有星雲漩渦在緩緩轉動的深紫色水晶,正散發著柔和而強大的能量波動。
薩古納爾就站在法陣旁,此外還有幾位穿著研究員袍服的年長精靈。
“歡迎來到赤色尖塔,”薩古納爾轉過身,“這是我們最新的研究成果——‘深淵共鳴水晶’。它能放大並穩定特定的精神波動和能量訊號,尤其是……與虛空相關的部分。”
他的目光投向莉安德拉:“莉安德拉小姐,我們想請你做的第一次嘗試,就是在這塊水晶的輔助下,再次主動連線你體內的‘低語’,但不是為了對抗,而是嘗試……引導它,哪怕只是一絲,去觸碰我們準備好的、一個被嚴密封鎖的微小虛空碎片。我們需要觀察它的‘反應模式’,瞭解它是如何‘思考’和‘侵蝕’的。”
這個要求讓程讓和維羅娜拉的臉色都變了。這無異於讓莉安德拉主動去撩撥毒蛇的信子!
“這太危險了!”程讓立刻反對。
“風險可控。”旁邊一位戴著單邊水晶眼鏡的老精靈研究員開口道,他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共鳴水晶和周圍的抑制法陣能將能量衝擊和精神反噬降到最低。而且,我們準備了最高規格的靈魂穩定藥劑和打斷措施。”
莉安德拉看著那塊深紫色的共鳴水晶,她能感覺到那水晶對她眉心的烙印傳來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她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薩古納爾:“我需要程讓在我身邊。”
薩古納爾挑了挑眉,看向程讓。
程讓毫不猶豫地站到莉安德拉身邊:“我會看著她。”
“可以。”薩古納爾點了點頭,“那麼,開始吧。”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氣,走到共鳴水晶前,盤膝坐下。程讓站在她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暗影之力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在研究員們的指引下,莉安德拉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再次嘗試進入那種與低語“共鳴”的狀態。眉心的暗銀色烙印開始發光,與面前的共鳴水晶產生了奇妙的同步振動。
深紫色的水晶內部,星雲漩渦旋轉的速度陡然加快!一股強大而溫和的能量場籠罩了莉安德拉,彷彿為她搭建起一條相對穩定的“橋樑”。
莉安德拉的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她的意識再次沉入那片充斥著混亂低語的深淵。但這一次,有了共鳴水晶的輔助和程讓在身邊的守護,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被瞬間淹沒。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絲屬於自己的清醒意志,如同在風暴中操控著一葉小舟,朝著那被封鎖的、微小的虛空碎片探去。
就在她的意念觸碰到那碎片的瞬間——
“嗡——!!!”
整個大廳猛地一震!共鳴水晶爆發出刺目的紫光!莉安德拉身體劇震,眉心的烙印光芒大盛,彷彿要燃燒起來!她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彷彿被扼住脖頸的痛苦嗚咽!
程讓感覺搭在她肩頭的手傳來一股灼熱的、充滿惡意和貪婪的衝擊力,彷彿有無數冰冷的觸鬚正沿著那條連線試圖反向侵蝕過來!他悶哼一聲,暗影之力全力爆發,死死守住莉安德拉的心神!
“能量過載!抑制法陣功率提升!”
“靈魂波動急劇升高!準備注入穩定劑!”
研究員們緊張地操作著各種儀器,大廳內警鈴大作!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中,莉安德拉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中,沒有痛苦,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洞悉!
她抬起手,並非攻擊,而是對著空中那狂暴的能量亂流,做出了一個極其複雜、彷彿在編織無形絲線的手勢!隨著她的動作,那原本無序衝擊的能量亂流,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和……重組?!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強行修改著那混亂樂章的某個音符!
雖然這變化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就再次被更狂暴的混亂吞沒,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
莉安德拉身體一軟,向後倒去,被程讓一把抱住。她再次昏迷,但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掌握了某種秘密的弧度。
大廳內一片死寂。
薩古納爾看著昏迷的莉安德拉,又看了看那塊光芒逐漸平息、內部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黑色紋路的共鳴水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狂熱。
“她……她剛才……”老研究員的聲音帶著顫抖,“她不是在抵抗……她在……嘗試‘編輯’虛空能量的結構?!”
程讓緊緊抱著莉安德拉,看著她眉心跳動的烙印,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們踏入了一個更加危險的領域,但莉安德拉展現出的潛力,也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赤色尖塔的陰影下,一場關於虛空本質的瘋狂實驗,才剛剛拉開序幕。而莉安德拉,這個被迫成為“容器”的精靈,似乎正試圖從內部,撬動那足以吞噬世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