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者”飛行器那令人心悸的嗡鳴聲徹底消失在遠方,留下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轟鳴。四人躲在嶙峋礁石的陰影裡,心臟還在因為剛才與搜捕隊的近距離接觸而狂跳不止。莉安德拉幾乎虛脫,靠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來,臉色蒼白如紙,眉心的烙印光芒也黯淡了許多,維持地脈“紗幕”對她精神的消耗遠超想象。
“這地方不能待了,”維羅娜拉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沉默,“他們這次沒找到,下次只會派更多人來,用更精細的篩子把這片地方過一遍。”她銳利的目光掃過荒涼的海岸線和遠處陰森的森林,“我們必須往裡走,找個能藏身又能觀察動靜的地方。”
程讓點頭同意,伸手將莉安德拉扶起。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一陣海風就能吹走。“還能走嗎?”
莉安德拉咬了咬下唇,藉著他的力量站穩,聲音微弱但堅定:“可以。”
他們沒有選擇沿著開闊的海岸線行進,那樣太容易被發現。而是鑽進了那片緊挨著海岸、植被異常茂密、顏色呈現出不健康墨綠色的森林。這裡的樹木扭曲盤結,枝葉間纏繞著厚厚的、帶著黏膩感的藤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腐爛植物和某種微弱腥甜的氣息,與銀月城周邊那種充滿生命力的森林截然不同。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駁詭異的光斑。
“這林子……感覺不太對勁。”科林斯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一邊緊張地四處張望,他的探測器在這裡發出持續的、低沉的雜音,“能量背景很……髒。”
莉安德拉眉頭微蹙,低聲道:“這裡有‘它’殘留的痕跡,雖然很淡,但像汙漬一樣滲透在土地和植物裡。小心腳下,有些地方的能量結構很脆弱。”
在她的提醒下,他們行進得更加小心。果然,在一些看似普通的落葉堆或溼潤的苔蘚地下面,偶爾能發現一小片顏色格外深暗、彷彿被燒焦過的土壤,或者一株形態特別扭曲、葉片上帶著詭異紫黑色脈絡的植物。莉安德拉會指引程讓用微弱的暗影之力將其小心湮滅,雖然無法根除,但至少能清理掉這些微小的“汙染源”。
森林深處,他們找到了一處相對理想的藏身點——一個半隱藏在巨大榕樹氣生根和茂密藤蔓後面的淺洞穴,入口狹窄隱蔽,內部空間雖然不大,但足夠四人容身,而且地勢較高,能隱約觀察到遠處海岸和部分森林的情況。
剛安頓下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負責警戒的維羅娜拉突然壓低聲音:“有人來了!不是守衛,只有一個……從森林另一邊過來的,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程讓示意莉安德拉和科林斯躲到洞穴最深處,自己和維羅娜拉則悄無聲息地潛到洞口,透過藤蔓的縫隙向外望去。
沒過多久,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行在扭曲的林木間,迅速接近。那是一個高等精靈男性,穿著一身不同於銀月城守備隊制式的、以深紅色和黑色為主調、造型更加精幹貼身的輕甲,肩甲上烙印著一個簡潔的、彷彿滴血彎刃的徽記。他腰間佩戴著一柄散發著淡淡血光的符文長劍,步伐沉穩而迅捷,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環境。
“是血騎士!”維羅娜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和更深的警惕。血騎士團,一個在銀月城光鮮外表下,以使用有些禁忌手段(包括抽取穆魯的聖光)而聞名的特殊武裝力量,他們行事風格比守備隊更加激進和……不擇手段。
那名血騎士在距離他們藏身洞穴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洞穴入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不用藏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敲擊在人的心防上,“我知道你們在裡面。帶著一個……很有趣的‘訊號源’。”
程讓和維羅娜拉心中俱是一凜。對方不僅發現了他們,似乎還直接感應到了莉安德拉身上那特殊的烙印波動!
維羅娜拉緩緩站起身,黑弓並未抬起,但手指已經搭在了箭矢上。程讓也走了出來,暗影之力在體內悄然流轉,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血騎士出現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有何貴幹?”維羅娜拉冷冷地問道。
那名血騎士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程讓,目光在他身上那若有若無的暗影氣息上停留了片刻,最後又回到維羅娜拉身上。“維羅娜拉·黑棘,黑暗遊俠隊長。還有這位……氣息獨特的朋友。以及裡面那位,散發著誘人……呃,是‘引人注目’的虛空波動的精靈小姐。”他笑了笑,那笑容並不讓人感到溫暖,“自我介紹一下,洛瑟瑪·塞隆,血騎士團‘赤刃’分隊成員。當然,不是來抓你們的,至少現在不是。”
“那你來做甚麼?”程讓沉聲問道,對方的從容讓他感到不安。
洛瑟瑪的目光越過他們,似乎想看清洞穴內的情況。“我來,是代表一個對你們,尤其是對裡面那位精靈小姐身上‘問題’感興趣的人,遞出一根……橄欖枝。”
“橄欖枝?”維羅娜拉嗤笑一聲,“血騎士的橄欖枝,怕是帶著倒刺吧。”
“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洛瑟瑪攤了攤手,“銀月城守備隊,還有日怒之塔裡那些老古董,他們只想把問題‘處理’掉,像清掃垃圾一樣。但我們不同,”他指了指自己肩甲上的滴血彎刃徽記,“我們更關心……如何‘利用’問題,或者說,如何從‘問題’中獲取力量和理解。”
他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一個活著的、與遠古虛空低語深度結合卻又保持著一絲清醒的‘容器’?這簡直是研究虛空本質、探索對抗乃至駕馭這種力量的絕佳樣本!我們團長對此非常感興趣。”
“所以,你們是想把她當成實驗品?”程讓的聲音冷了下來,擋在了洞穴入口前。
“不不不,別說得那麼難聽。”洛瑟瑪搖頭,“是合作,是互惠互利。我們可以為你們提供庇護,一個連銀月城守備隊都不敢輕易搜查的地方。我們可以提供資源,幫助那位精靈小姐穩定狀態,甚至……嘗試引導和控制她體內的力量。而我們需要做的,僅僅是在確保她安全的前提下,進行一些必要的資料採集和研究。這總比你們像老鼠一樣被滿世界追捕,最後要麼被抓回去‘淨化’,要麼被低語徹底吞噬要強吧?”
就在這時,洞穴深處的莉安德拉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她眉心的烙印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光芒劇烈閃爍,周圍的空氣中,甚至隱隱浮現出幾縷細微的、如同黑色觸鬚般的能量殘影,發出嘶嘶的聲響!
“糟了!是剛才清理汙染點,引動了殘留的共鳴!”科林斯驚慌地叫道。
莉安德拉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臉上再次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彷彿又要被拖入那瘋狂的深淵!
洛瑟瑪眼神一凝,瞬間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看來你們的‘樣本’狀態很不穩定。讓我來。”
他不等程讓和維羅娜拉同意,一個箭步上前,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瞬間凝聚起一股並非聖光、也非奧術的、帶著灼熱與血腥氣息的赤紅色能量!那能量帶著一種霸道的淨化與鎮壓意味!
“別碰她!”程讓厲聲喝道,暗影之力湧動,就要出手阻攔。
但洛瑟瑪的動作更快!他的手指並未直接接觸莉安德拉,而是隔空點向她眉心躁動的烙印,同時口中低聲吟唱起一段古老而晦澀的精靈語咒文。赤紅色的能量如同一個微型的牢籠,精準地籠罩住那躁動的烙印以及周圍浮現的黑色能量殘影!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冰水,一陣劇烈的能量衝突聲響起!那幾縷黑色能量殘影在赤紅色能量的灼燒下迅速扭曲、消散!莉安德拉眉心的烙印光芒也像是被強行壓制,劇烈閃爍了幾下後,漸漸恢復了相對平穩的暗銀色。她身體的顫抖停止了,痛苦的表情也舒緩下來,只是變得更加虛弱,陷入了沉睡。
洛瑟瑪收回手,指尖的赤紅色能量緩緩消散。他看向一臉驚疑不定的程讓和維羅娜拉,微微喘息了一下,顯然剛才那一下對他消耗也不小。
“看到了嗎?”他說道,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我們有能力暫時穩定她的情況。而這,只是最基本的手段。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吧。你們不會找到比我們更瞭解、也更敢於接觸這種力量的人了。”
他後退幾步,從懷裡掏出一枚刻畫著滴血彎刃符號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扔給程讓。“拿著這個。如果改變主意,或者……撐不下去了,帶著它去逐日島西邊的‘血薔薇’酒館,找老闆娘,就說‘洛瑟瑪介紹的’。她會知道怎麼做。”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茂密扭曲的森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程讓握著手中那枚冰涼的黑令牌,看著懷中再次昏迷但狀態似乎暫時穩定下來的莉安德拉,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前有銀月城守備隊的全面搜捕,後有血騎士團丟擲的、不知是救命稻草還是致命陷阱的“橄欖枝”。他們的處境,似乎並沒有因為離開地下而變得更好,反而陷入了更加錯綜複雜的漩渦之中。
維羅娜拉走到他身邊,看著洛瑟瑪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血騎士……他們比守備隊更危險。但他說得對,我們現在的選擇……不多了。”
程讓沉默著,將黑令牌緊緊攥在手心。下一步,該如何抉擇?是繼續在這片被汙染和追捕的森林裡亡命天涯,還是……冒險去接觸那些對虛空力量抱有異樣熱情的血騎士?無論哪條路,似乎都佈滿了荊棘。而莉安德拉的時間,可能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