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沼澤的夜晚,是聲音的盛宴,令人毛骨悚然的盛宴。白天那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並未停歇,反而在黑暗的掩護下變得更加清晰、密集,彷彿整個沼澤的腐泥之下都藏著無數張看不見的嘴,在永無休止地磨咬著甚麼。空氣中那股腐敗的甜膩感濃得化不開,像是凝固的糖漿,粘在面板上,滲進呼吸裡。維羅娜拉點燃了一支特製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火炬,那搖曳的火光非但不能帶來安全感,反而將周圍扭曲蠕動的陰影投射得更加猙獰。
莉安德拉走在中間,深色布條下的眉心烙印傳來一陣陣有節奏的搏動,彷彿與沼澤深處某個巨大的心臟在同步跳動。阿斯塔羅教給她的那個笨辦法——將精神像握拳一樣收緊——被她反覆練習著,像在懸崖邊繃緊一根纖細的鋼絲,稍有不慎就會墜入瘋狂的深淵。她能“聽”到更多了,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清晰的、充滿了痛苦和扭曲慾望的碎片:“……更多……連線……成為一體……”“……冷……好餓……”“……不對……形狀錯了……拆開……重來……”這些聲音啃噬著她的理智,但也像黑暗中的路標,指引著方向。
“這邊,”她聲音沙啞,指向一條被濃稠黑色汙水淹沒大半、兩側生長著發出幽幽磷光的怪異菌類的小徑,“‘聲音’最密集……能量像漩渦一樣……往那裡流。”
程讓的暗影視界中,前方的能量流動如同百川歸海,紫黑色的邪能絲線匯聚成一股股可見的渦流,湧向沼澤最深處。那裡的能量濃度高得嚇人,連他的感知都被一定程度上扭曲和排斥。“大家小心,核心區域可能和外圍完全不同。”
他們踩著及膝的、冰冷粘稠的汙水,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科林斯改造的幾個小型預警符文被放置在來路上,發出微弱的奧術光芒,算是留了個簡陋的後手。越往裡走,腳下的“地面”觸感越發詭異,不再僅僅是泥濘,而是多了許多硬物——斷裂的骨骼、扭曲的金屬、甚至還有半融化的木質船板,它們都被那層紫黑色的膠質黏連在一起,彷彿整片沼澤都在逐漸“融合”。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維羅娜拉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拳頭示意警戒。前方的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中央,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再是小股的融合怪,而是一個……“群落”。
數十隻形態各異的融合怪聚集在那裡,它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像工蟻一樣,圍繞著中心一個更加巨大的物體忙碌著。那物體像是一個由無數破碎船體、動物骸骨、甚至還有幾具相對完整的、穿著破爛衣物的人形屍體,被大量搏動著的紫黑色膠質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斷蠕動的肉山。肉山表面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孔洞,那些較小的融合怪正不斷將從沼澤各處拖來的“材料”——更多的骨頭、腐爛的魚、甚至是一些閃爍著微弱奧術光芒的碎片——塞進那些孔洞裡。肉山則在緩慢地、令人作嘔地搏動著,彷彿在消化、在成長,同時分泌出更多的膠質,滴落進下方的汙水中。
而在肉山的頂端,一個更加深邃、不斷向內旋轉的紫黑色能量漩渦緩緩轉動,如同一個邪惡的眼睛,俯瞰著它的“造物”。那就是能量源,那個“巢穴核心”!
“它在……‘建造’更大的東西……”莉安德拉的聲音帶著恐懼,她感覺到那個肉山散發出的意識充滿了貪婪的飢餓和純粹的、想要吞噬融合一切的慾望,遠比外圍那些零散的融合怪要強大和集中。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工蟻”們的注意。距離最近的幾隻融合怪停下了“工作”,轉向他們,發出了威脅性的、混雜著多種生物嘶鳴的咆哮。
“沒時間慢慢清理了!必須直接攻擊核心!”維羅娜拉厲聲道,黑弓瞬間抬起,一支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射那肉山頂端的能量漩渦!
然而,箭矢在距離漩渦還有數米遠的時候,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速度驟減,然後被幾道從肉山中猛地伸出的、由膠質構成的觸鬚輕易拍飛!
“它有防禦機制!”程讓心頭一沉。他嘗試著凝聚暗影箭轟擊肉山本體,暗影能量在膠質表面炸開,確實造成了一片腐蝕和焦黑,但相對於肉山龐大的體積,這點傷害如同隔靴搔癢,而且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分泌的膠質修復。
更多的融合怪被驚動,從四面八方的汙水和陰影中湧出,朝著他們包圍過來。情況瞬間變得極其危急!
“科林斯!那塊石頭!”程讓大喊,同時雙手按向水面,全力釋放暗影禁錮,粘稠的黑暗再次蔓延,將衝在最前面的融合怪們暫時困住,但範圍遠不如上次,消耗卻更大。
科林斯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那塊“虛空吸汲石”碎片,按照阿斯塔羅教的方法,將自身微弱的精神力灌注其中。碎片表面的孔洞開始發出幽藍色的微光,內部旋轉的星雲加速。他用力將碎片朝著肉山頂端的能量漩渦扔去!
碎片劃過一道微弱的藍光,這一次,那無形的能量屏障似乎沒有完全阻擋它。碎片成功地穿了過去,吸附在了能量漩渦邊緣的膠質上!
頓時,能量漩渦的旋轉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遲滯!周圍那些融合怪的動作也明顯僵硬、混亂了一瞬,它們體表的膠質光芒黯淡了些許,再生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有效!”維羅娜拉精神一振,箭矢更加精準地射向那些變得脆弱的連線點。
“莉安德拉!”程讓看向她,現在需要她找到核心最致命的弱點。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中因靠近核心而變得更加狂暴的囈語。她按照阿斯塔羅的方法,將精神緊緊收束,像握著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探向那巨大的肉山和能量漩渦。
痛苦!難以想象的痛苦!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釺直接插進了她的腦海!但她咬牙堅持著,感知力在混亂的能量流和扭曲的物質結構中艱難穿行。
“能量……不完全是從漩渦裡出來的……”她汗如雨下,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肉山……底部……連線著沼澤下面……有一條……更粗的‘根’……從……從更深的地方汲取能量!漩渦……更像是個……轉化器和放大器!”
她猛地指向肉山與汙水相接的底部,那裡膠質格外厚實,不斷鼓脹、收縮,如同在泵送著甚麼。“那裡!摧毀那條‘根’!或者……同時攻擊‘根’和漩渦!才能……真正切斷它!”
目標明確了,但難度也倍增。肉山底部深陷在汙濁的水下和黏稠的泥漿中,周圍還有大量融合怪保護。
“我來對付底部的‘根’!”程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維羅娜拉,你掩護我,並儘量牽制漩渦和周圍的怪物!莉安德拉,指引我‘根’的精確位置!”
沒有時間猶豫。程讓低喝一聲,將體內剩餘的暗影之力大部分灌注於雙腳,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踏著那些被禁錮或行動遲緩的融合怪的身體和頭顱,朝著肉山底部猛衝過去!暗影之力在他腳下炸開,提供著短暫的借力點,也將他經過的融合怪震得東倒西歪。
維羅娜拉將弓弦拉至滿月,箭矢如同連珠炮般射向試圖攔截程讓的融合怪,以及肉山頂端那個因為吸汲石碎片而變得不穩定的能量漩渦,迫使它分散能量進行防禦和修復。
莉安德拉強忍著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苦,將全部精神聚焦在肉山底部。“左邊一點!再往下!對!就是那裡!能量流動最密集的節點!”
程讓衝到肉山底部,汙水沒過了他的腰部。他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如同巨大血管搏動般的能量流動。他雙手插入冰冷粘稠的泥漿和膠質中,將所有能動用的暗影之力,毫無保留地、如同高壓水槍般,朝著莉安德拉指引的那個點,瘋狂灌注、引爆!
“轟——!!!”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傳來!肉山劇烈地顫抖起來,底部的膠質大片大片地變得灰敗、崩解!與此同時,頂端的能量漩渦也因為根基被動搖而發出了刺耳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尖嘯,旋轉變得極其紊亂,光芒明滅不定!
圍繞在周圍的融合怪們如同被斷了電的傀儡,成片地僵直、倒下,體表的膠質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普通的腐肉和碎骨。
成功了?!
然而,就在程讓力量耗盡,幾乎要癱軟在汙水中的瞬間,那即將崩潰的能量漩渦中心,猛地射出一道極其凝練、只有手指粗細、卻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與惡意的紫黑色射線,目標直指——因過度使用能力而精神防禦降至最低、正虛弱地喘息著的莉安德拉!
那是“終末迴響”臨死前的反撲!它意識到了是誰導致了它的失敗!
“莉安德拉!”程讓目眥欲裂,卻已無力阻止。
維羅娜拉的箭矢試圖攔截,卻在那道射線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眼看射線就要擊中莉安德拉的眉心,那個本就承載著烙印的位置!
千鈞一髮之際,莉安德拉猛地抬起頭,布條滑落,露出了那個彷彿在燃燒的烙印。她沒有躲閃,眼中反而閃過一絲奇異的、混合了絕望與明悟的光芒。她放棄了所有防禦,如同阿斯塔羅所說,將自己完全敞開了給那“迴響”,但不是為了被吞噬,而是……
“我……看到你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那道射線,或者說射線背後的存在,嘶聲說出了這句話。
射線精準地命中了烙印!
沒有爆炸,沒有慘叫。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莉安德拉身體猛地一僵,瞳孔瞬間被紫黑色的光芒充斥,然後她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軟軟地向後倒去,被衝過來的維羅娜拉一把抱住。
她眉心的烙印,顏色變得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內部彷彿有星辰在生滅。她沒有死,但陷入了深度的、無法喚醒的昏迷。
肉山徹底停止了蠕動,能量漩渦潰散成遊離的能量光點,漸漸消失。沼澤裡的咀嚼聲終於停止了。
巢穴被摧毀了,但他們似乎……付出了意想不到的代價。
程讓掙扎著從汙水中站起,看著昏迷的莉安德拉,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她最後那句話,那完全敞開自身的舉動,以及此刻烙印的變化……究竟意味著甚麼?
逐日島的威脅暫時解除,但莉安德拉身上發生的變化,可能將他們引向一個更加未知和危險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