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使館區位於幽暗城的上層,靠近那巨大、空寂的洛丹倫王座廳穹頂。這裡曾用於接待(或者說,監視)來自其他勢力的使者,如今大多空置,瀰漫著比城市其他區域更濃郁的塵埃和遺忘的氣息。維羅娜拉將他們安置在一套擁有數個相連房間的舊套房裡,門口由兩名沉默但眼神銳利的恐怖衛士把守。
“ ‘保護’ ,” 科林斯在維羅娜拉離開後,小心翼翼地關上門,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這說法可真委婉。我們現在算是高階囚犯了吧?”
“是客人,暫時安全的客人。”程讓糾正道,走到房間唯一的觀察口——一條鑲嵌在厚重石壁上、狹窄得只能看到外部巖壁和下方部分割槽域的縫隙旁。“希爾瓦娜斯需要時間消化資訊,也需要權衡利弊。在她做出決定前,我們待在這裡是最佳選擇。”
莉安德拉已經褪下了那件髒兮兮的斗篷,但眉心的烙印似乎在這幽暗封閉的環境裡顯得更加深邃。她走到房間角落,靠牆坐下,雙臂環抱著膝蓋,這是一個尋求安全感的姿勢。“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評估一件武器,或者一個麻煩。”
“你兩者都是,對她而言。”程讓轉過身,語氣平靜,“一個活生生的、被虛空標記的高等精靈,既能作為與銀月城交涉的籌碼,也可能是一顆引爆幽暗城與血精靈之間脆弱關係的炸彈。關鍵在於,她認為哪個價值更大。”
莉安德拉將臉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我感覺……那低語,在這裡似乎……更清晰了。”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紫黑色幽光,“不是遺棄之地那種狂躁的嘶吼,而是更細微、更陰冷的東西,像毒蛇爬過冰冷的石面。”
程讓眉頭緊鎖。莉安德拉對虛空能量的感應比他更敏銳,這絕非好訊息。提瑞斯法林地本身就被濃重的死亡陰影籠罩,難道“終末迴響”的觸鬚已經能滲透到這裡?還是說,幽暗城深處,本就隱藏著能與古神低語產生共鳴的東西?他想起了那些皇家藥劑師和他們那些危險的實驗。
“嘗試冥想,像在遺棄之地那樣,構築你的精神防線。”程讓建議道,“科林斯,有沒有辦法臨時佈置一個隔絕能量感應的場?”
科林斯立刻在他的破包裡翻找起來:“我看看……能量遮蔽器是徹底報廢了,不過有些基礎符文石也許能起點作用,只要不遇到太強的主動探測……”他開始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忙碌起來,用一些黯淡的水晶和刻畫著符文的金屬片佈置一個簡易的遮蔽結界。
程讓則走到房間中央,盤膝坐下。脫離了遺棄之地的混亂能量場,他需要儘快熟悉並嘗試恢復力量。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那片由暗影構成的能量漩渦依舊稀薄,但運轉流暢。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它們,感受著與艾澤拉斯陰影界的微弱聯絡。在這裡,暗影之力如同無處不在的背景輻射,雖然稀薄,卻源源不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並非恐怖衛士那沉重的金屬靴聲,而是更輕巧、帶著某種韻律的步伐。
維羅娜拉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著一些勉強能稱為食物的東西——主要是幾種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菌類和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還有幾瓶清水。
“情況怎麼樣?”程讓睜開眼問道。
維羅娜拉將籃子放在一張積滿灰塵的桌上,臉色凝重:“不太好,但也不完全壞。女王封鎖了凋零者背叛的具體訊息,對外只宣稱他在遺棄之地遭遇意外,下落不明。這暫時穩定了軍心,但高層中間瀰漫著不安。凋零者派系的幾位將領對此表示懷疑,私下裡有不少小動作。”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天災軍團的先鋒已經抵達提瑞斯法林地邊緣,與我們外圍的哨所發生了數次交火。規模不大,但頻率在增加。女王正在調兵遣將,幽暗城已經進入了戰時狀態。”
“她對我們有甚麼新的指示嗎?”莉安德拉抬起頭問道。
維羅娜拉看向她,眼神複雜:“女王命令我,在‘保護’你們的同時,儘可能收集關於‘終末迴響’和莉安德拉小姐身上烙印的更多資訊。她需要更具體的‘證據’來說服……或者說,威懾其他人。”
“威懾?”程讓捕捉到了這個詞。
“沒錯。”維羅娜拉點頭,“有些人,比如皇家藥劑師協會的普特雷斯,對所謂的‘古神威脅’嗤一哂,認為那是虛無縹緲的傳說,遠不如他的新瘟疫配方來得實在。他甚至向女王進言,建議將莉安德拉小姐‘移交’給他的協會進行‘研究’。”
莉安德拉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女王拒絕了。”維羅娜拉立刻補充道,“至少目前是。但她承受著壓力。凋零者失蹤,軍方需要穩定;天災壓境,資源需要傾斜;內部還有不同的聲音。你們帶回的訊息,在有些人看來,是分散精力的不必要的麻煩。”
程讓明白了。他們不僅是棋子,現在更成了希爾瓦娜斯用來平衡內部勢力的砝碼,以及應對可能更大危機的預備隊。他們的價值,必須大於他們帶來的麻煩。
“我們需要做點甚麼,證明我們的價值,也為了我們自己。”程讓站起身,“維羅娜拉,你能弄到更詳細的天災軍團動向,以及……幽暗城內部,尤其是藥劑師協會最近的動向嗎?”
維羅娜拉沉吟片刻:“天災的動向我可以從巡邏隊和斥候那裡瞭解。但藥劑師協會……”她搖了搖頭,“他們很封閉,尤其是普特雷斯,他的實驗室是禁區。除非女王直接下令,否則我們很難探聽到核心內容。”
就在這時,科林斯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他正趴在他剛剛佈置好的一個符文石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像是自制的能量感應器——看起來像幾個齒輪和一塊小水晶胡亂拼湊而成,此刻那水晶正發出極其微弱的、不穩定的紫黑色光芒。
“有……有東西!”科林斯的聲音帶著顫抖,“非常微弱的訊號,不是死亡能量,也不是普通的奧術或自然能量……很隱晦,帶著一種……腐敗的甜膩感,從城市的下層區域,大概是……鍊金區方向傳來的!”
程讓和莉安德拉立刻走到他身邊。莉安德拉凝視著那閃爍的水晶,眉頭緊鎖:“是它……那種感覺,和遺棄之地的低語同源,但更加……精煉,像是被刻意提純過。”
一股寒意掠過眾人的脊背。
“終末迴響”的影響,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滲透得更深。它不僅僅在腐蝕像凋零者那樣的強大個體,更可能已經透過某種渠道,滲入了幽暗城最危險、最不穩定的機構之一——皇家藥劑師協會。
“普特雷斯……”維羅娜拉的聲音冰冷,“他的瘋狂實驗,難道不止於瘟疫?”
程讓看著那閃爍的紫黑色光芒,心中念頭飛轉。希爾瓦娜斯知道嗎?她是默許,還是被矇在鼓裡?如果藥劑師協會真的在與虎謀皮,那麼幽暗城面臨的,就不僅僅是外部的天災軍團,還有內部孕育的、更為詭異的恐怖。
“維羅娜拉,”程讓沉聲道,“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關於藥劑師協會,一定有其他的資訊渠道,哪怕是邊緣的。任何異常,比如物資調配、人員失蹤、或者……實驗區域的能量異動報告。”
維羅娜拉眼神銳利起來:“我明白。有一個地方……負責處理鍊金廢料的亡靈工兵,他們有時會看到或聽到一些東西。雖然他們地位低下,但流言往往藏在最底層。”
“小心行事,”程讓叮囑,“我們現在是焦點,任何過界的行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維羅娜拉點了點頭:“我知道分寸。”她看了一眼科林斯那個還在微弱閃爍的探測器,“看來,我們等待女王決策的時間,不會太平靜了。”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內再次陷入沉寂,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之前是等待判決的壓抑,現在則多了主動探尋的緊張。幽暗城就像一個巨大的、佈滿陰影的迷宮,而他們剛剛觸及了其中一條可能通往更深黑暗的路徑。
程讓重新坐回地面,但這次他不是在單純恢復力量,而是嘗試將感知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探觸著周圍瀰漫的死亡與陰影能量,試圖分辨出那隱藏其中的、一絲不祥的“迴響”。
莉安德拉也強迫自己進入冥想,與眉心的烙印抗爭,同時警惕地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異常的波動。
科林斯則更加忙碌地搗鼓起他的那些小裝置,試圖增強探測的靈敏度和範圍。
幽暗城的暗流,因為他們這幾個“火種”的落入,開始加速湧動。而來自遠古的低語,似乎正順著這暗流,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