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屬大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守夜人哨站那令人不安的“秩序”徹底隔絕。重新踏入遺棄之地那光怪陸離、能量紊亂的環境,程讓反而有種奇怪的……踏實感。至少這裡的危險是明晃晃的,不像哨站裡那樣,隨時可能被“自己人”背後捅一刀。
懷裡的莉安德拉依舊沉睡,銀色法陣的光暈在她身周穩定地脈動,像一層脆弱的保護殼。科林斯跟在他身後,揹著那個碩大無比的揹包,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時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生怕那扇門又突然開啟,射出幾道要命的能量束。
維羅娜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比之前更加警惕,赤紅的眼眸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周圍每一片扭曲的水晶簇和翻湧的能量霧靄。她沒有選擇來時的路,而是根據腦海中記下的、守夜人星圖指示的大致方向,朝著遺棄之地的更深處,那片被稱為“舊洛丹倫傷疤”的區域前進。
“影蝠。”她頭也不回地低聲命令。
程讓立刻會意,再次吹響了那枚冰冷的骨哨。這一次,他注入的暗影之力稍微多了一點點,控制也熟練了些。七八隻影蝠從陰影中凝聚,悄無聲息地散開,如同無形的斥候,將前方百米範圍內的地形、能量波動以及潛在的威脅,以模糊的影像片段反饋到他的腦海中。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多出了幾雙眼睛,但同時也要分神處理那些不斷湧入的、有時甚至是互相矛盾的資訊流。他必須集中精神,才能分辨出哪些是普通的地形反饋,哪些是潛藏的危險能量源。
“左前方,那片發紫的水晶後面,有東西在動……能量反應很微弱,但很……粘稠。”程讓根據影蝠傳回的影像,低聲預警。
維羅娜拉腳步不停,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是‘噬魔蛞蝓’,避開它,那東西的體液有強腐蝕性,沾上就麻煩。”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片區域。程讓透過影蝠“看”到,那所謂的蛞蝓,是一團巨大的、半透明的、內部流淌著紫色熒光的軟體生物,正趴在一塊水晶上,緩慢地吮吸著其中不穩定的能量。它似乎對路過的他們毫無興趣。
接下來的路途,就在這種高度緊張和小心翼翼的迂迴中度過。程讓不斷使用影蝠偵察,維羅娜拉憑藉豐富的經驗判斷危險並指引方向,科林斯則負責用他那套快散架的儀器監測周圍環境的能量穩定性和莉安德拉的狀態。
“穩定器能量剩餘百分之六十二……環境干擾比預想的強,消耗速度在加快。”科林斯憂心忡忡地報告,“我們得儘快找個地方讓她醒來,不然等穩定器能量耗盡,強制喚醒的衝擊可能會……”
他沒說完,但程讓明白那後果。他看著莉安德拉沉睡的臉,心中焦急,卻無能為力。
大約行進了半個多小時,他們找到了一處相對安全的地方——一個巨大的、某種生物(但願是生物)的顱骨殘骸,內部中空,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蔽所。顱骨材質似乎是某種抗魔化的骨質,能有效隔絕大部分外界的能量汙染和窺探。
“就在這裡。”維羅娜拉示意停下,“科林斯,準備喚醒她。程讓,警戒四周,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
程讓將莉安德拉小心地放在顱骨內相對平坦的地面上,自己則守在入口處,影蝠被他最大限度地釋放出去,如同一個無形的警戒網。他的心怦怦直跳,既期待莉安德拉的甦醒,又恐懼她醒來後要面對的痛苦和那潛在的、不受控制的黑暗。
科林斯手忙腳亂地調整著穩定器的引數,嘴裡唸叨著:“降低安眠頻率……注入清醒刺激脈衝……小心,小心……靈魂波動開始活躍了……”
銀色法陣的光芒開始有節奏地明滅,如同心臟起搏。莉安德拉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彷彿溺水者掙扎般的嗚咽。她眉心的烙印再次變得活躍,幽暗的光芒與銀色法陣的光暈激烈對抗著。
程讓忍不住湊近了些,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
“莉安……莉安德拉!能聽到我嗎?醒來!”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呼喚,莉安德拉猛地吸了一口氣,雙眼驟然睜開!
不再是之前那片漠然的虛無,但也不是程讓熟悉的湛藍。她的瞳孔深處,彷彿有黑色的冰晶在旋轉、碰撞,折射出令人心寒的光澤。巨大的痛苦和混亂清晰地寫在她臉上,她看著程讓,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一絲陌生的冰冷。
“程……讓……”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結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冷……好冷……它在……說話……”
“堅持住!看著我的眼睛!”程讓用力握緊她的手,試圖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別聽它的!你是莉安德拉·晨風!記住你是誰!”
維羅娜拉也蹲下身,聲音冷靜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莉安德拉,集中精神!感受你體內的那股力量,不要抗拒它,也不要被它吞噬!嘗試去‘理解’它,找到它的‘邊界’!就像你駕馭你體內的奧術能量一樣!”
“我……做不到……”莉安德拉痛苦地蜷縮起來,身體因為對抗而微微痙攣,“它……太大了……太古老……它在嘲笑我……”
就在這時,程讓透過影蝠的視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迅捷的、與環境格格不入的能量波動!從右側一片扭曲的、如同鏡子碎片般的水晶林中襲來!
“敵襲!右側!”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猛地將莉安德拉往自己身後一拉!
幾乎在同一時間,三道漆黑的、無聲無息的能量箭矢,如同毒蛇般穿透了那片水晶林,目標直指剛剛甦醒、狀態極不穩定的莉安德拉!
凋零者的追兵!他們竟然追蹤到了這裡!而且時機抓得如此刁鑽!
維羅娜拉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她甚至沒有回頭,反手抽出短刀,手腕一抖,一道凝練的暗影能量刃脫手飛出,後發先至,精準地攔截下了兩支能量箭矢,在空中爆開兩團無聲的黑暗漣漪!
但第三支箭矢,角度太過刁鑽,眼看就要射中莉安德拉的胸口!
程讓想也沒想,抱著莉安德拉猛地向旁邊一撲!
箭矢擦著他的肩胛飛過,帶起一溜血花和一股刺骨的陰寒!他感覺半邊身子瞬間麻木,暗影毒素在瘋狂侵蝕!
“呃!”他悶哼一聲,重重摔倒在地,卻依舊死死護住懷裡的莉安德拉。
襲擊者現身了。五個身影,與之前石林遭遇的那一隊裝扮類似,但氣息更加陰沉,動作更加協調,如同一個整體的殺戮機器。為首的那個,手裡握著一把縈繞著不祥綠芒的匕首,眼眶中的幽火鎖定著被程讓護在身後的莉安德拉。
“果然在這裡……‘容器’。”他的聲音乾澀冰冷,“凋零者大人有令,活捉精靈,格殺其餘。”
維羅娜拉已經如同鬼魅般擋在了程讓和莉安德拉身前,巨大的黑弓不知何時已然在手,一支漆黑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尖直指那名首領。“就憑你們?”
戰鬥瞬間爆發!
五名凋零之刃成員配合默契,兩人持弓遠端壓制,三人如同鬼影般撲上,手中的淬毒短刀和拳刃帶起道道致命的寒光,從不同角度襲向維羅娜拉!
維羅娜拉站在原地,身形如同磐石,只有手臂在動。弓弦震響,黑色的箭矢如同死神的請柬,每一次離弦都必然逼得一名近戰敵人狼狽閃避,或者迫使一名弓箭手中斷瞄準。她的箭太快,太準,蘊含著爆炸性的暗影能量,讓敵人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合圍。
但對方人數佔優,而且顯然接受了針對黑暗遊俠的戰鬥訓練,不斷利用地形和彼此掩護,試圖消耗維羅娜拉的體力和箭矢。
程讓掙扎著想爬起來加入戰鬥,但肩胛的麻木和毒素的侵蝕讓他動作遲緩。科林斯則嚇得縮在顱骨角落裡,抱著他的揹包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被程讓護在身後的莉安德拉,突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帶著重重回音的冰冷低吟。
她推開了程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徹底變成了兩潭深不見底的、旋轉著的黑暗漩渦。眉心的烙印光芒大盛,那些細微的黑色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在她蒼白的面板下急速蔓延!一股遠比之前更加龐大、更加冰冷的意志,以她為中心,悍然降臨!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連那些扭曲的能量霧靄都彷彿被凍結了。正在激戰的雙方動作都不由得一滯。
莉安德拉(或者說,佔據了她身體的那個存在)緩緩抬起手,指向一名正試圖從側翼偷襲維羅娜拉的凋零之刃成員。
沒有咒文,沒有光效。
那名亡靈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眼眶中的幽火瘋狂閃爍,彷彿看到了甚麼極端恐怖的事物。緊接著,他身上的黑暗能量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面板、肌肉、骨骼……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迅速變得灰白、乾枯,最終“嘩啦”一聲,化作了一堆腐朽的塵埃,連靈魂的碎屑都沒能留下!
徹底的、無聲的……湮滅!
所有人都被這恐怖的一幕驚呆了!
就連維羅娜拉,眼中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凝重。
莉安德拉……或者說她體內的“靜寂之影”,只是隨意一指,就徹底抹除了一名精銳的凋零之刃成員!這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戰鬥的範疇!
剩下的四名敵人明顯出現了動搖和恐懼。
莉安德拉緩緩轉動著她那漆黑的眼眸,看向了那名首領。
首領亡魂大冒(如果亡靈有魂的話),幾乎是嘶吼著下令:“撤!快撤!情報有誤!她不是容器,她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莉安德拉的手指,已經指向了他。
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結局。強大的凋零之刃小隊首領,連同他手中的淬毒匕首,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化為了一攤沒有任何生命和能量反應的灰燼。
剩下的三名敵人徹底崩潰,不顧一切地轉身就逃,瞬間消失在扭曲的地形之中。
戰鬥……結束了。
以一種誰都沒想到的方式。
莉安德拉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眼中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變回原本的湛藍,但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茫然。她看著自己剛才抬起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兩攤灰燼,臉上露出了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我做了甚麼……”她喃喃自語,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程讓強忍著麻木和劇痛,上前一步接住了她。看著她蒼白而驚恐的臉,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維羅娜拉收起弓,走到那兩攤灰燼前,蹲下身仔細檢視,眉頭緊鎖。
“這不是黑暗魔法,也不是邪能……這是……‘存在’層面的抹除。”她站起身,看向程讓懷裡的莉安德拉,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我們或許……真的釋放了一個我們根本無法理解,也根本無法控制的東西。”
科林斯從角落裡探出頭,看著那兩攤灰燼,靈魂之火瘋狂跳動,只喃喃地說出了一句話:
“老天……這‘靜寂之影’……到底是甚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