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合成音沉寂下去,只留下控制檯螢幕幽幽閃爍的警告文字,像懸在頭頂的利劍。穹頂的星圖依舊緩緩旋轉,那些光點構成的複雜結構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渺小。
程讓癱坐在莉安德拉身邊,心臟還在狂跳,剛才那幾道擦身而過的白色能量束留下的焦痕刺鼻氣味還在鼻腔裡打轉。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道被維羅娜拉處理過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安全屋?這鬼地方差點成了他們的處刑場。
“他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目光落在莉安德拉沉睡的臉上,那銀色法陣的光芒似乎真的黯淡了一絲,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科林斯手忙腳亂地撿回他那幾個已經變成廢鐵的“奧術干擾脈衝”罐頭,心疼得靈魂之火都在哆嗦。“完了完了……最後一個實驗型號……守夜人的防禦系統也太霸道了!”
維羅娜拉緩緩直起身,扶著控制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她沒理會科林斯的哀嚎,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螢幕上關於“終末迴響”和凋零者座標的資訊,那眼神冷得能凍住岩漿。
“都聽到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反而更令人心悸,“我們沒時間在這裡慢慢研究了。凋零者那個瘋子,他點燃的不是柴火堆,他是在往炸藥庫裡扔火把。”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程讓,落在莉安德拉身上。“守夜人留下的警告不是開玩笑。‘終末迴響’……如果古籍裡的隻言片語是真的,那東西代表的不是毀滅,是‘歸無’,是連存在本身都會被抹除的寂靜。凋零者根本不明白他在召喚甚麼。”
程讓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那我們……怎麼辦?”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風暴眼裡,四周都是撕扯的力量,卻找不到一個明確的方向。
“怎麼辦?”維羅娜拉嘴角扯起一個沒甚麼溫度的弧度,“要麼,我們現在就自我了斷,免得變成幫助毀滅世界的幫兇。要麼……”她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像出鞘的刀,“我們就在那個蠢貨把天捅破之前,先把他和他的計劃一起砸爛!”
主動出擊?程讓愣住了。他們現在這狀態,一個重傷,一個昏迷被未知存在侵蝕,一個技術宅亡靈,加上一個狀態也不算完好的導師,去正面硬撼凋零者?這聽起來比自殺也好不到哪裡去。
科林斯更是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隊長,這太瘋狂了!就憑我們幾個?去找凋零者的麻煩?他那‘凋零之刃’小隊可不是吃素的!更別說他本人……”
“所以我們不能蠻幹。”維羅娜拉打斷他,她走到那面刻滿了靈魂枷鎖和能量剝離技術的牆壁前,手指劃過那幾個標註著“高死亡率”的節點,“我們需要情報,需要計劃,更需要……力量。”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程讓,帶著一種審視和決斷。“守夜人將你們標記為‘容器’,視為威脅。但威脅,有時候也能變成武器。關鍵在於……誰握著這把武器的柄。”
程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不能只想著如何清除你體內的古神標記,或者剝離她身上的‘靜寂之影’。”維羅娜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得學會……利用它。至少在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之前,控制它,引導它,讓它為我們所用,而不是被它吞噬,或者被凋零者奪走。”
利用古神的力量?引導那個冰冷的“靜寂之影”?程讓只覺得頭皮發麻。這想法本身就帶著一股濃烈的、自取滅亡的味道。他想起噩夢中被黑暗根鬚纏繞、意識幾乎被同化的感覺,想起莉安德拉眼中那片漠然的虛無……那根本不是能被“利用”的東西!
“這太危險了!導師!”程讓忍不住反駁,“那力量會侵蝕我們!莉安她……”
“所以她必須儘快醒來!”維羅娜拉斬釘截鐵,“沉睡只能延緩,無法根除。我們需要她清醒,需要她自己的意志去對抗那個‘靜寂之影’,哪怕只是暫時的壓制和引導。科林斯!”
“在!”科林斯一個激靈。
“你那破爛穩定器還能撐多久?”
“在哨站環境加持下,大概……還能維持莉安德拉小姐深度沉睡八到十小時。但如果要喚醒她並保持意識清醒,同時還要對抗侵蝕……最多……不超過一小時,穩定器可能就會過載燒燬!”
一小時……程讓的心沉了下去。
“夠了。”維羅娜拉卻似乎下了決心,“一小時的清醒,足夠我們離開這裡,找到下一個臨時據點,並且……讓她嘗試初步接觸和‘理解’她體內的力量。”她看向程讓,“你也一樣。你對暗影之力的掌控還停留在最粗淺的階段。接下來,沒有慢慢學習的時間了。你要學的,是如何在古神低語的誘惑和侵蝕中,保持自我,並撬動它的力量。”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沸騰的油鍋裡撈繡花針!
“我們沒有選擇,程讓。”維羅娜拉看穿了他的猶豫和恐懼,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加沉重,“要麼掌控力量,要麼被力量掌控,然後和這個世界一起,被凋零者引來的東西拖入深淵。守夜人的警告你也‘聽’到了,他們可沒有給我們第三條路。”
程讓沉默了。他看著莉安德拉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彷彿能感受到她靈魂深處正在進行的無聲戰爭。他想起奧爾森他們可能付出的代價,想起凋零者那令人作嘔的野心和追殺……一股混雜著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勁,慢慢從心底湧了上來。
逃避,已經無路可逃。
他抬起頭,眼神裡之前的迷茫和恐懼逐漸被一種冰冷的堅定取代。“我該怎麼做?”
維羅娜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許(或者只是覺得他總算沒那麼蠢了)。“首先,我們需要離開這裡。科林斯,把你能帶走的、最有價值的研究資料和零件打包。程讓,你……”她頓了頓,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巧的、由某種黑色骨頭雕刻而成的哨子,扔給程讓。
“這是‘影蝠哨’,能召喚附近徘徊的影蝠。吹響它,但別注入太多暗影之力,只需要一絲引導。試著讓它們成為你的眼睛和耳朵。這是最基礎的黑暗遊俠技巧,也是你學習控制力量的第一步——精準,而非蠻力。”
程讓接過骨哨,觸手冰涼。他深吸一口氣,將骨哨湊到唇邊,努力排除雜念,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比頭髮絲還細的暗影之力,注入哨中,然後輕輕吹響。
沒有聲音發出。
但片刻之後,幾隻巴掌大小、由純粹陰影構成的蝙蝠,撲稜著翅膀,悄無聲息地從大廳角落的陰影裡飛出,繞著程讓盤旋了幾圈,然後如同融化般消失在空氣裡。與此同時,程讓的腦海中,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幾個模糊的、不斷移動的視角片段,正是從哨站入口外那片水晶峽谷傳來的景象!
成功了!雖然影像模糊,感知範圍也極小,但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開始!
維羅娜拉點了點頭:“保持這種控制力。科林斯,動作快!”
科林斯已經把他的大揹包再次塞得鼓鼓囊囊,手裡還緊緊攥著幾個從架子上“借”來的、被封存的奇異晶體和卷軸。“好了好了!這些……這些說不定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維羅娜拉不再廢話,她走到控制檯前,雙手再次按上,這一次,她並非強行破解,而是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節奏,將暗影能量輸入。“我會暫時關閉入口處的防禦法陣和警戒系統,為我們爭取離開的時間。但守夜人的系統很可能會自我修復,我們最多隻有五分鐘。”
她看向程讓:“抱起她,跟緊我。科林斯,斷後,注意警戒我們來的方向。”
程讓再次將莉安德拉抱起,這一次,他感覺自己的手臂似乎多了一絲力量,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意志上的。他看著懷中依舊沉睡的伴侶,心中默唸:再堅持一下,莉安,我們……要開始反擊了。
維羅娜拉最後看了一眼控制檯上閃爍的警告和穹頂的星圖,彷彿要將那些資訊刻進腦海裡。然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金屬大門。
“走!”
大門無聲滑開,門外是那片光怪陸離、危機四伏的遺棄之地。
新的征途,或者說,一場針對凋零者和那未知黑暗的、以弱博強的逆襲,就在這片被稱為“世界傷疤”的土地上,正式拉開了序幕。而他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活著穿過這片地獄,找到凋零者計劃的蛛絲馬跡,並在那“終末迴響”徹底降臨之前,將其扼殺在搖籃裡。
希望渺茫,但並非毫無可能。至少,他們不再是被動逃亡的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