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微弱的“莉安”，像一根燒紅的針，刺破了噩夢深處最凝重的黑暗。
時間彷彿真的停滯了一瞬。
纏繞著程讓、幾乎將他徹底吞噬的無數黑暗根鬚，猛地一僵！那些瘋狂蠕動、試圖將莉安德拉也拖入深淵的觸鬚，動作也出現了片刻的凝滯。連無處不在的褻瀆低語，都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脖子，音量驟降。
程讓空洞眼眸中重新凝聚起的那一絲微弱焦距，艱難地、顫抖地，落在了莉安德拉身上。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瘋狂、飢渴或者純粹的黑暗，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極致的疲憊和……茫然。彷彿一個在無邊黑海里淹了太久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卻連抓住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胸口那點即將熄滅的白色微光，在這一聲呼喚之後，如同被注入了一絲生氣，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搖曳欲熄，而是穩定地、頑強地持續閃爍著。
“程讓……”莉安德拉看著他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但纏繞著她的根鬚傳來的窒息感立刻讓她清醒。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堅持住！我們……我們得離開這裡！”
她的呼喊似乎驚醒了這片噩夢。那些僵住的黑暗根鬚再次蠕動起來，發出更加憤怒、更加尖銳的嘶鳴，更加瘋狂地收緊！褻瀆的低語也如同漲潮般再次湧來，試圖重新淹沒那一點剛剛燃起的意識微光！
“不……不能再……被拖回去……”程讓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破碎的音節，眼中的茫然被一種深刻的恐懼取代。他看著周圍那些如同活物般纏繞著他的黑暗根鬚，身體因為抗拒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或許是程讓意識的短暫回歸，打破了他體內黑暗力量與翡翠古樹噩夢之間的危險平衡；或許是莉安德拉那不顧一切的意念呼喚，像投入靜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未知的漣漪；又或許是……她眉心的那個契約烙印，對這片失控的、試圖“汙染”其所有物的噩夢領域，感到了最後的“不耐”？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龐大、帶著某種彷彿來自世界之初的、古老而漠然的意志，毫無徵兆地，以莉安德拉眉心的烙印為基點，猛地降臨了！
這一次，它不再是僅僅開闢一小片“靜默”區域，而是……如同無形的、凍結一切的絕對零度領域，以莉安德拉為中心，向著整個噩夢空間，悍然席捲而去！
**……無聊的……鬧劇……該……結束了……】
那意念甚至懶得去分辨敵我，帶著一種清理塵埃般的不耐。
冰冷的黑暗所過之處，那些狂暴的、由噩夢具現化的黑暗根鬚，如同被投入液氮的玻璃，瞬間凝固、僵硬，然後……寸寸碎裂！化作最原始的黑暗能量碎片，繼而徹底湮滅！連那些褻瀆的低語，也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如同被掐斷了訊號，戛然而止！
整個噩夢空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和暫停鍵。只剩下程讓胸口那點微弱的白光，以及被根鬚纏繞、驚魂未定的莉安德拉，還有那無處不在、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死寂。
這力量……太可怕了！它根本不是在“驅散”噩夢，而是在……“抹除”！
莉安德拉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宇宙真空，連思維都要被凍僵。眉心的烙印傳來一陣彷彿要撕裂她整個頭顱的劇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正在被這最後一次、也是最強力的一次“借用”，從她的靈魂深處硬生生抽離！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多！
代價……這就是支付更大代價的瞬間嗎？
她甚至來不及去細想到底失去了甚麼，就感覺整個噩夢空間開始劇烈地崩塌、瓦解！如同被打碎的鏡子，無數碎片向著內部一個點瘋狂坍縮！
“抓緊我——！”她用盡最後一點意識，向著程讓的方向嘶喊，同時拼命伸出手。
程讓似乎也意識到了甚麼，他那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眼中閃過決絕，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那些正在碎裂、消散的根鬚殘骸，向著莉安德拉伸出了手。
兩隻手，在徹底崩碎的噩夢深淵中，艱難地觸碰到了一起！
下一刻，天旋地轉！彷彿從萬丈高空墜落！
“噗通！”
莉安德拉重重摔落在堅硬而冰冷的地面上，劇烈的撞擊讓她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耳邊傳來了萊娜的驚呼和巴爾低沉的吼聲。
她艱難地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荊棘庇護所的洞穴中，就在那翠綠色的能量壁壘之內。旁邊，程讓也摔落在地，劇烈地咳嗽著，臉色慘白如紙，但胸口起伏，呼吸雖然微弱，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瀕死的狀態。他面板下的那些黑色紋路依舊清晰，但光芒徹底內斂，不再有躁動的跡象。
而周圍，那原本狂暴的、與程讓噩夢共鳴的翡翠古樹根鬚，此刻也安靜了下來，只是翠綠的光芒顯得有些黯淡，彷彿經歷了一場大病。
能量壁壘外，奧爾森、萊娜和巴爾都鬆了口氣，但看著壁壘內兩人的眼神，卻更加複雜了。剛才那一刻，他們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突然降臨、瞬間抹平了噩夢風暴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黑暗力量。那絕不是德魯伊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古神低語的力量……那更像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的“靜寂”。
“噩夢……停止了？”萊娜有些不確定地低聲問道。
奧爾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莉安德拉。此刻的莉安德拉，狀態看起來比程讓還要糟糕。她癱在地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眉心那個黑暗烙印的顏色變得極其深邃，幾乎像是將她額頭的面板都染成了墨色，並且……那烙印的邊緣，似乎蔓延出了幾道極其細微的、如同裂紋般的黑色紋路，爬向她的太陽穴！
她的眼神空洞，帶著一種彷彿連靈魂都被抽空了的虛無感，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丫頭！”奧爾森隔著能量壁壘低喝一聲，“你還清醒嗎？！”
莉安德拉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奧爾森，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不僅僅是身體，還有某種……支撐她作為“莉安德拉”這個存在的核心部分。那契約烙印不再僅僅是疼痛，而是像一塊沉重的、冰冷的異物，牢牢鑲嵌在了她的靈魂和肉身上，成為了她的一部分，甚至……在反過來，緩慢地滲透、改變著她。
程讓掙扎著坐起身，看到莉安德拉這副模樣，眼中充滿了震驚和痛苦。“莉安！你……你怎麼了？！”他想爬過去，卻因為虛弱而再次摔倒。
“她支付的代價……遠超她的極限。”奧爾森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揮手撤去了能量壁壘，快步走到莉安德拉身邊蹲下，仔細檢查她的情況，越看臉色越是難看。“靈魂缺損……意識與那黑暗烙印深度繫結……她在被那東西……同化。”
同化？程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著莉安德拉眉心那妖異而深邃的烙印，想起剛才那抹平噩夢的恐怖力量，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是為了救他……她才變成了這樣？！
“有……有辦法救她嗎？”程讓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奧爾森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這種層面的契約和靈魂繫結……已經超出了自然之道的範疇。強行剝離，很可能導致她的靈魂徹底崩潰。或許……只有找到與她簽訂契約的那個‘存在’，或者……找到某種位階更高的力量，才有可能……”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希望渺茫。
就在這時，洞穴入口處再次傳來了警戒訊號！這一次，訊號更加急促，更加尖銳！
巴爾瞬間化身暗影豹撲向入口，萊娜也立刻起身準備加固結界。
奧爾森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又來了！陰魂不散！”
他看了一眼地上狀態極差的兩人——一個生命力枯竭、依靠危險契約才暫時穩定；一個靈魂受損、正在被黑暗烙印緩慢同化——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艱難的抉擇。
留在這裡，依靠受損的荊棘庇護所，面對不知數量和強度的追兵，風險巨大，很可能全軍覆沒。
帶著他們強行轉移，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路上隨時可能崩潰，同樣九死一生。
幾乎沒有一條是生路。
奧爾森的目光在莉安德拉眉心的烙印和程讓身上掃過，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萊娜和巴爾沉聲說道：
“準備‘荊棘狂潮’儀式。”
萊娜和巴爾同時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奧爾森。
“守護者！那樣會徹底暴露我們的位置！而且會對夢境之樹造成不可逆的損傷！”萊娜急聲道。
“顧不上那麼多了！”奧爾森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這是唯一能暫時逼退它們、為我們爭取到一絲轉移時間的方法！執行命令！”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莉安德拉和程讓，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會為你們開啟一條路。之後……能否活下去，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